但就因为太像，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人小学三年级时的笔迹，到了初高中时期肯定会有所变化。但签字单上的字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圆润的，胖胖的小学生字体。

谢悬只在那几张签字单上大略扫了一眼，尚未摆脱迟钝麻木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便把材料丢在一边，动作迟缓僵硬的翻出照片。

照片只有寥寥几张，小时候那个虎头虎脑，笑容清澈的小男孩，好像一下子就变得胆小怯懦，畏首畏尾，然后快速长大，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孤僻冷漠的瘦削少年。

不敢想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悬不敢继续看下去，他闭了闭沉重的双眼，攥着纸张的手青筋暴起。

“说说吧。”

他嗓音沙哑枯涩，短短几个字像是耗尽了力气。

病床前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示意身旁缩首畏尾，冷汗涔涔的中年男人，让他先说。

中年男人多年前经办的这件事。这些年职场沉浮，他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变得碌碌无为。没想到多年前给小少爷过家家的一次资助，却出了大岔子，不仅资助金被人侵吞，还貌似闹出了人命。

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交代了当时的情况。

中年男人以前经手的都是动辄几百几千万的大项目，这件事只是小少爷心血来潮，对小县城贫困儿童的一次资助，叫陈栖的那个小孩金额最多，也不过一万元，其他孩子只有几百元。为表上心，他亲自和学校联络，除了那个叫“陈栖”的小孩，还敲定了将近二十个家庭贫困的孩子。

但也仅限于此了。对于当时事业如日中天的他来说，这种小事真的不值一提。他很快安排给了别人，转头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就是这点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项目，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撬动了别人本来就不多的良知。

前期没有审核、后续没有跟进，这是他工作上的重大失误。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现在出了人命，小少爷还貌似因此住院。

人到中年，如果因此丢了工作，还沾染上这样的事，以后的工作可能只有送外卖、网约车、送快递了。

谢悬的身体无法支撑他听这人唠唠叨叨的长篇大论，他难耐的仰了仰头，露出一段脆弱瘦削的脖颈。

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终于打断了中年男人的废话。他是谢董的现任秘书，被派来调查这件事情。

等谢悬神情稍缓，他才开口：“经过我们的内部调查，陈栖同学的助学金确认被冒领了，除他之外，同学校其他几名学生的助学金也遭到了金额不等的侵占。

我联络了陈栖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得知他上学期间，一直遭到以陈西为首的小团伙的霸凌，就是上次您送进拘留所的那人。

至于陈父的死因，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是谋杀案，但陈父死后，陈栖同学曾接连遭遇手机失窃、家里进贼、被人推出马路等一系列危险，这些事情均记录在案。直到陈栖同学提前来到B市，这些危险才从他身上消失。”

秘书语气冷漠，客观陈述着他所查到的资料，丝毫不顾及小少爷会不会承受不住。这也是谢董要求的，虽然残忍，但小少爷如果能挺过这一关，或许他的病真的会有救。

这就是陈栖从十岁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

仅仅因为半年一万块的资助金，他就遭到了将近十年，几乎横跨他整个童年和青春的霸凌，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这笔钱的存在，也不明白别人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

他在自我否定和自卑中度过，所以重新来到谢悬面前的，才会是那个胆小怯懦，还会卑微讨好的青年。

更何况还有一条人命！

难以想象，当陈栖得知陈父不是正常死亡，并且在屡次惨遭毒手后，连夜逃离家乡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痛苦！

一定比现在的他痛苦一万倍吧！

而这些苦难，全都是他带给陈栖的。

因为自己好意的资助，才让恶魔盯上了他。

因为自己不负责任的没有持续跟进，才让人有了可趁之机，给他平白遭受了这么多苦。

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但他这个好朋友，把陈栖送上了绝路。

而自己呢？因为重逢后陈栖没有认出自己，他一直在赌气幽怨。

现在知道了真相，谢悬却突然害怕了。

陈栖一定会恨他的。

一定会。

谢悬依旧半倚着枕头，头微微后仰着，像是在出神。但巨大的冲击早已让他身体发麻，思维混乱，大脑里嗡鸣一片，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他好像再次回到了七年前，乐马喜夫的那片雪山，哥哥死死的把他护在怀里，自己却一点点没了温度。

他害死了哥哥，也害惨了陈栖。

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他是灾厄，是一切灾难的根源，是苦痛遭遇的罪魁祸首，是亲人好友不幸的元凶，是不该存活于世的罪人。

如果没有他，大家是不是都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