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沅有条不紊地将厚布浸泡在烈酒中,叠了七八层,做成一个简易的口罩系在脸上。又戴上陆远搜罗来的皮质手套,将自己包裹严实。
“你就在外面等。”她对沈渡说了一句,便拎起一个勘查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间死亡气息最浓郁的民房。
沈渡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眉心微蹙,却没有阻止。他知道,这是她的战场。
屋里一片狼藉,两个死者倒在地上,身体扭曲,面色发黑,死状与奏报中一般无二。
苏清沅无视了那骇人的景象,她蹲下身,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没有碰触尸体,而是用镊子夹起地上一片碎裂的茶杯。
凑近,观察。
接着,她又检查了桌上的水壶,壶嘴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干裂发黑的指甲缝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守在门口的陆远和几名锦衣卫目瞪口呆。他们完全看不懂苏清沅在做什么,但就是觉得……这位苏女官身上有种让人心安又敬畏的气场。
片刻后,苏清沅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死者不是在家里中的毒。”她断言道,“水壶是空的,茶杯也积了灰。他们临死前极度口渴,但家里没有水。”
“没有水?”陆远一惊,“那他们喝的是什么?”
苏清沅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院子外那口被青石板围起来的古井。
“所有死者,是不是都住在这口井附近?”她问。
一名负责登记的锦衣卫连忙翻开册子,飞快地看了一遍,而后猛地抬头,满脸惊骇:“苏女官说得没错!至今发现的三十一名死者,全都饮用这口‘福安井’的井水!”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毒源是这口井,那得有多少人……
沈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下令道:“陆远,立刻挨家挨户排查,所有饮用过这口井水的居民,全部集中隔离观察!”
“是!”
苏清沅快步走到井边,让锦衣卫取来干净的木桶,打了一桶水上来。
井水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异常。
苏清沅从勘查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片刻后拿出,银针毫无变化。
“不是常见的金石之毒。”
她说着,又取出一个小纸包,捻起一撮白色的粉末撒入水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清澈的井水,在接触到粉末后,竟微微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蓝色,并且水质变得有些浑浊。
“水呈弱碱性,里面混了东西。”苏清-沅的语气愈发肯定,“是一种复合的植物毒素,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中毒初期,症状和风寒一模一样,只会让人觉得头晕乏力,谁都不会在意。可一旦毒素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瞬间爆发,侵蚀五脏,神仙难救!”
她条理清晰的分析,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心头发寒。
这投毒之人,心思何其歹毒缜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来报:“大人,苏女官,隔离区那边……又死了一个!”
“带我去!”苏清沅眼神一凛。
临时搭建的验尸房里,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身体尚有余温。
“苏女官,这……这要怎么验?”一名锦衣卫小声问,看着尸体,眼中满是恐惧和不忍。
“我要开胸验尸。”苏清沅淡淡地说道。
“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陆远在内,都惊得后退一步。
解剖尸体,这在世人眼中,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是要遭天谴的!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大逆不道!”一名地方官吏尖叫起来。
苏清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闭嘴。想让更多人活命,我就必须知道这毒究竟是如何摧毁人体的。这不是亵渎,这是为生者寻路,为死者昭雪。”
她说完,看向沈渡。
沈渡的目光在她坚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转向众人,声音冷得像冰:“所有无关人等,全部出去。违令者,斩。”
锦衣卫指挥使的命令,无人敢不从。
验尸房里,只剩下沈渡、陆远和两名胆大的亲信。
苏清沅重新戴好手套和口罩,拿起一把薄如柳叶的解剖刀。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刀锋划过皮肤,动作精准而迅速。没有血腥的场面,只有一种近乎于艺术的冷静和专业。
陆远屏住呼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到苏清沅小心翼翼地取出死者的脏器,放在白布上。
“肝脏严重受损,出现大面积黑斑坏死……”
“胃部黏膜脱落,有灼烧痕迹。胃容物里,有和井水相同的毒素残留……”
苏清沅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精密的器物。
她根据尸斑的颜色和尸僵的程度,继续道:“尸斑呈暗紫色,尚未完全固化。体温还未完全散去。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她抬起头,看向沈渡,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根据毒素在脏器的侵蚀程度反推,第一次投毒时间,就在三天前的子时左右。投毒者分量控制得极为精准,就是要造成一种瘟疫逐步爆发的假象!”
精准到时辰!
陆远彻底傻了。
这……这是什么神仙手段?简直就像亲眼看见了凶手投毒一样!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冷静得可怕的女子,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哪是医女,这分明是能与阎王抢人、能让死人开口的活神仙!
沈渡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激赏。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毒?”
苏清沅缝合好尸身,摘下手套,脑中飞速运转,将自己掌握的所有毒理知识过了一遍。
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这种毒,炮制手法极为复杂,需要数种毒草以特殊比例混合,再用一种东西做引子才能激发全部毒性。”
她的呼吸微微一促,想起了那本被她翻烂的苏家绝版医典《百草毒经》上的记载。
“它叫‘乌血藤’。”
“其中最关键的一味辅料,叫‘龙涎砂’,此物性燥,能催发乌血藤的全部毒性,但本身却无毒无味。这种东西产量极少,朝廷管制极严,整个京城,只有一家药行有资格售卖。”
沈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哪家?”
苏清沅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仁和堂。”
话音刚落,沈渡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血腥的杀意:
“仁和堂,是二皇子母家,安国公府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