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在医院长廊与沈知雨擦肩而过,沈知雨没有停留,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凉薄的秋意裹着消毒水味,在苏清颜心头缠了整整三天。
那短短一瞬的相遇,没有寒暄,没有对视,却像一根带着倒刺的细针,深深扎进她心底最软的地方,日日夜夜随着心跳反复摩挲,疼得她寝食难安,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酸楚。
她至今能分毫不差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那天下午,她怀里抱着厚厚的病历夹,指尖扣着硬挺的夹边,正低头核对医嘱,脚步刚迈过走廊拐角,抬眼的刹那,便直直撞进了沈知雨的视线里。
女人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走来,浑身湿透,像是刚从雨里捞出来一般。那身平日里熨帖笔挺、尽显气场的黑色西装,此刻紧紧贴在身上,沾着斑驳的水渍,勾勒出她紧绷而消瘦的肩背线条,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在脚边晕开一小片湿痕。
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从前冷冽锐利、自带杀伐气场的眼眸,此刻猩红一片,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底是熬了数夜的浓重疲惫,还有藏不住的偏执与慌乱,像一只丢了归途、满身伤痕的困兽。而她光洁的额角,贴着一枚米白色的创可贴,边缘还隐隐渗着淡红的血迹,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狼狈、脆弱,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全然没了沈氏总裁半分风光无限的模样。
苏清颜的心跳,在那一刻猛地骤停,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她下意识地僵在原地,怀里的病历夹差点滑落,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忘了。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湿软的棉絮,又酸又涩,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她怎么弄成这样?额头的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又和爷爷起了争执?是不是因为自己,才受了这么多委屈?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脚不受控制地想往前迈,手想抬起来,想去触碰她额角的伤,想去问她疼不疼,想去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刚溢出一丝气息,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五年的冷漠隔阂,像一道厚厚的冰墙,横在两人之间;刚知晓不久的真相,还在心底翻涌,尚未完全消化;那些年积攒的委屈、怨恨,还有怕再次受伤的怯懦,死死拉住了她的脚步。
最终,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强压着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侧过身,微微低头,与沈知雨擦肩而过。
衣料轻轻摩擦的瞬间,她闻到了沈知雨身上混着雨水、淡淡血腥味与熟悉雪松香气的味道,那味道曾陪伴她整个年少时光,是她五年里午夜梦回都念着的气息,此刻却让她鼻尖发酸,脚步更快了几分。
全程,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给一个眼神,走得决绝又冷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擦肩而过之后,她的后背绷得笔直,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那份克制不住的悸动与心疼,根本骗不了自己,顺着血脉流遍全身,疼得她眼眶发烫。
接下来的三天,苏清颜彻底失了常态,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整日心不在焉,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在沈知雨那副狼狈模样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给病房病人查房时,她握着听诊器的手微微发颤,听筒贴在病人胸口,目光却怔怔地飘向窗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知雨猩红的眼睛、额角的创可贴,连病人问病情,都要愣神两秒才反应过来,慌忙收回思绪,强装镇定地解答,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坐在诊室写医嘱时,笔尖悬在处方单上,半天落不下一个字,眼前全是沈知雨浑身湿透、站在雨里的模样,想起她为了护着自己,与固执的爷爷激烈争吵的画面,想起她藏在冷漠下的身不由己,笔尖一顿,墨水滴落在处方单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污渍,就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
护士进来送检查报告,见她失神的模样,轻声提醒,她才慌忙回神,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心疼。
就连深夜值班,躺在休息室狭窄的小床上,她也辗转难眠,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
黑暗里,过往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画面一般,翻江倒海般涌上来,避无可避。
她想起年少时,两人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沈知雨抱着她,用体温暖她冰凉的手,笑着说以后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想起分开前的最后一晚她睡醒之后等了沈知雨整整一夜,却只等到一场空等,从此杳无音信;想起自己在国外留学的五年,一边恨着沈知雨的不告而别,一边又在深夜偷偷思念,抱着两人的合照默默流泪;想起重逢后,她刻意冷漠,刻意回避,却在每次沈知雨靠近时,心跳失控。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沈知雨的地方,再也没踏足过顶层VIP病房所在的楼层,每天绕远路上下班,连食堂都不敢去,生怕一抬头,就撞见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身影。
明明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酸涩、心疼、怨恨、思念交织在一起,快要将她吞噬,面上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装作一切如常,对同事的关心淡淡回应,对病人温和耐心,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这份伪装,比任何时候都要煎熬,都要疲惫。
她不是不心疼,不是不难过,只是爱恨交织,纠结难断,陷在情绪的泥潭里,无法自拔。
她恨过,恨了整整五年。
恨沈知雨当年的不告而别,恨她狠心丢下自己,恨自己五年的痴心错付,恨那些日夜难眠的思念与委屈,恨自己在无数个孤独的夜里,抱着回忆不肯放手,而对方却仿佛早已开启新生活。
可她也爱过,从年少心动到分离思念,这份爱意,从来都没有真正消散过。
年少时的怦然心动,高中一起努力要考到同一个城市,相依相伴的甜蜜温柔,分开后刻入骨髓的思念,知晓真相后的心疼与释然,看着她狼狈脆弱时的揪心与不忍,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她从来都没有放下过沈知雨。
那些冷漠,那些回避,那些故作淡然,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伪装,不过是用来掩饰心底未曾熄灭的情意,不过是怕再次被抛弃,再次承受分离的痛苦。
这三天,她把过往种种,反复回想了无数遍。
想起年少时两人无话不谈、相依为命的甜蜜,想起分开后自己深埋心底、从未停止的思念,想起沈知雨这五年的身不由己、隐忍不易,想起沈老爷子对沈知雨的强势控制、对自己的百般刁难,想起老爷子一心想要拆散她们、掌控沈知雨人生的偏执,心里五味杂陈,有赌气,有释然,也有藏不住的心软。
她忽然就想通了,彻底想通了。
这辈子,她都不可能放下沈知雨,那些所谓的怨恨,在真相面前,在沈知雨放弃自由换她前程,在沈知雨付出与委屈面前,早已渐渐消散。与其继续在爱恨里拉扯,互相折磨,不如直面自己的内心,不再逃避,不再错过。
更何况,沈老爷子越是费尽心思阻拦,越是觉得她配不上沈知雨,越是想要拆散她们,她心里就越是生出一股赌气般的释然。
老爷子不是算无遗策吗?不是一心想让沈知雨按照他的安排活吗?那她偏要遂了沈知雨的愿,偏要嫁给她,偏要打破老爷子的算计,让他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就算这段感情,早已被五年的误会磨得不复当初的纯粹,就算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就算未来可能还会受伤,她也不想再逃避,不想再让沈知雨独自承受一切,不想再留下遗憾。
坚守了五年的倔强与冷漠,在这一刻,终究还是软了下来,选择了妥协。
这份妥协,是对自己内心的妥协,是对多年情意的妥协,是爱恨交织下的无奈,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这天傍晚,夕阳透过玻璃窗,洒下暖金色的余晖,给医院的走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苏清颜值完白班,缓缓换下白大褂,穿上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她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复着心底的紧张与忐忑,指尖微微颤抖,终究还是迈开脚步,朝着顶层VIP病房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坚定,像是在奔赴一场迟了五年的约定,又像是在赌一场未知的未来。
走到VIP病房外,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也没有给沈知雨发消息,只是拦住路过的值班护士,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沈总,我是苏清颜,有话想跟她说,我在走廊尽头的露台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