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
京城皇宫之中,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立于阶下,一一出列上前汇报要事。
按本朝规定,寿才俊探花出身,官阶不过正七品。
但有羿承宣蓄意提拔,破格提升到正五品郎中,补了户部的缺。
尤其是羿承宣委任他的贪墨案已经解决,在朝廷中更是多了话语权。
“陛下。”
轮到寿才俊之时,他上前一步。
“刘县新政施行良好,可在其他州县施行,且前知县段莆已在赴京途中。”
寿才俊言毕后,礼部的老臣眉头紧锁。
“这……于礼不合。”
羿承宣立于大殿之上,语气平淡,未带半分厉色。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那名老臣膝盖一软,几乎站不稳当。
他咬了咬牙,顶着满背的冷汗,硬着头皮续道:“这……新政推行,只在一处小县试行了几月,便要直接推广到其他州县,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操之过急……”羿承宣缓缓重复了这四个字。
“那要如何才能不急?”
老臣的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据寿大人所言,试行之处,百姓称便,赋税无亏……”
“可……可那只是寿大人的片面之词啊!”
话音刚落,寿才俊已朗声道:“陛下,相关账册,皆已呈交户部备查。新政三月,新增户数逾千,赋税较往年不降反升两成。此非臣一人之言,乃百姓之实情。”
说完,他回头看向那名老臣:“这样可还只是片面之词?”
那名老臣瞪了他一眼之后,讪讪退下。
早朝结束之后,寿才俊来到偏殿。
柳荫也到了。
“陛下,”寿才俊要行礼,被羿承宣拦下。
“不必多礼。”
羿承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段莆还有几日能到?”
寿才俊低头言道:“昨夜到的。臣怕节外生枝,自作主张将段大人安置在城西一处私宅中,未让任何人知晓。方才殿上人多眼杂,臣……不敢明言。”
“无碍。”
羿承宣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了然:“无碍。你做得妥当。”
殿内静了一静。
羿承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不经意地问起:“先生那边情况如何?”
寿才俊精神一振,当即将近来之事细细道来。
羿承宣听罢,唇角扬起,笑意从眼底漫开来。
“希望她尽快能到。”
————
谷觅全然不知朝廷上发生的这些事,她最近在忙于经筵,这是她离开前送给他们的“礼物”。
谢舒从昨日起便一直跟在她身边忙里忙外,毫无怨言。
今日经筵正式开始,辩经不问身份,不问地位,只谈想法。
来学堂的不止有本学堂学子和先生,还有些其他学堂的学子,共二十四位。
堂里面现在安静得很。
二十个学生分坐在两边,每人面前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书、纸、笔,还有几杯早就凉了的茶。
中间放了一张长条案,案上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
【人性本善人性本恶】
今天要辩的,就是这八个字。
“诸位,人性本善,这是孔孟以来不变的道理。”有人起身出声。
谷觅看了一眼,她不认识,是其他学堂的学子。
在他之后,又站起几人,均是支持“人性本善”一说。
几人讲完之后,台下有人轻轻点头,随声附和,但无一人反驳。
“陆兄讲得好,讲得动听,但我想请问陆兄一个问题,如果人性本善,那天下的恶,是从哪里来的?”贺交摇扇起身。
“孟子说人有四端,这我承认。但人有四端,不等于人性就是善的。就好比一个人手里有刀,你不能说他就是要杀人。”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贺交面色不变,继续说下去:“荀子亦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所以,说人性本善,我不敢苟同。善,是教出来的,是管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如果天生就是善的,那还要圣人做什么?还要礼法做什么?还要刑罚做什么?”
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渐渐提高,整个讲堂都在回荡。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位陆兄起身道:“贺兄方才说,孩子看见别人手里的糖,会去抢。我承认,这确实是事实。但他抢的时候,心里知不知道这是不对的?”
贺交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陆兄说得好,但我要提醒陆兄一件事,孩子知道‘不对’,这个‘不对’,是谁教他的?是他天生就知道,还是他父母教过他‘不能抢东西’之后才知道?”
那位陆兄沉默了片刻,哑然坐下。
……
这场经筵持续了整整一天,落日之时贺交和吉凉还在“舌战群儒”。
而这次经筵的组织者——谷觅,已经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打了起来,姿势也不如清晨开始那样正经,斜靠在谢舒的身上。
“不能让他们结束吗?”谢舒心疼地看着谷觅。
“你觉得,”谷觅懒懒地抬眼,“我如果现在打断他们,他们的目标会指向谁?”
“马上就是晚饭时间,他们也该饿了。”
说完,谷觅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谢舒叹了口气,任由她又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我看,是你饿了吧。”
“你留在这里也不参与,岂不是很无聊,最后让左清帮你收个尾不就行了。”谢舒不停地劝她。
“不行,这可是我第一次组织这种活动,我必须得参加完全程。”谷觅摇头拒绝。
谢舒见劝说无果,无奈之下,只好继续陪她在这里看完全程。
好在,场上能忍饥挨饿的人也不多。
日头西沉,余晖散尽,讲堂里的人影也渐渐稀疏了。
最后只剩下贺交、吉凉和那位陆兄。
三人围坐在案前,茶早已凉透,灯也无人去点,声音却此起彼伏,不曾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