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自嘲般的笑意:“说来惭愧,原是为着旁的目的而来,到头来,倒真把这儿当成了自己要守的地方。”
“不过,”他话音一转,“我明年便要进京了。”
谷觅知道,这是羿承宣对他许的诺,也是段莆一直期待的事情。
————
七月中旬,一年之期未到,段莆便被一纸诏书召进了京。
走得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等刘县换了新知县的消息传开时,已是七月底了。新县令姓崔,四十来岁,之前在别处做了几年县丞,据说是吏部考核得了优等,才擢升到此地的。
他到任的头一件事,便是翻看段莆留下的卷宗,越看越心惊。
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刘县,竟是圣上暗自留意的地方。
崔县令是个精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他比段莆更加卖力施行新政,还专门上书朝廷,请求调拨更多钱粮,用以兴办官学。
消息传出去,最先闻风而动的,是那些困在家乡的贫穷书生。
听说刘县官府办学并且吃住有补,那些读了半辈子书却无处施展的落魄书生,无论功名如何,皆从家乡赶了过来。
一时间,刘县街头巷尾,处处可见青衫长袍的书生身影,谷觅的酒楼二层比往常的人要多得多。
阿莲因此特意开拓了个地方供这些读书人交流用,只收一些茶水费用。
酒楼因此赚得个盆满钵满。
更多的学堂也建立了起来,皆是由废处所改。
段莆先前与谷觅的官学合作,皆是密信往来,朝中只有少数几人知晓。羿承宣的圣旨上只明明白白地写了两条新政,并未指明是哪一家的学堂。
因此崔县令并不知道先前针对这些贫穷书生的政策只针对于谷觅的学堂,在他眼里,谷觅那座学堂不过是民间自办的一处小塾馆,与官学无涉。
因此,那些新涌入刘县的贫困书生,便一个也没有分到谷觅那里去。
谷觅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去学堂的路上。
她愣了一下,随后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减轻了。
如果学堂再进新人,她就该入不敷出了。
学堂里如今上上下下百余号人,算上她先生大概有十位,加上厨娘、杂役,每日与学习不相关的这些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为了容纳下更多的人,谷觅早就将隔壁的宅子买了下来,单独用作学舍,而原来的学堂被她重新规整了一番,几间大讲堂专门用作上课。
两处院子一墙之隔,中间开了道门,来来往往倒也方便。
除此之外,谷觅采办的书籍也越来越多,而且里面现在不止有各类必读书籍,还有农书、游记等,甚至还有羿承宣和寿才俊当初上课学习时的所想所感。
学堂后面原来的一排学舍,现今已成为先生们的备课之处。
谷觅到时,只有阿莲一个人在里面。
她这才想起,今天休假。
谷觅走到阿莲的身后。
“上课如何?”
如今阿莲专教算学,成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先生,兼管学堂和酒楼的账目,余三也被“解放”了出来。
她做事麻利,也多亏有她,学堂现在还处于盈利状态。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算的账,谷觅每次都感到惊奇。
“谷先生!”看到谷觅的到来,阿莲大喜。
“您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您!”
“找我作甚?”
阿莲拉了谷觅的袖子,压低了些声音:“我能让这些学生也去您的酒楼里面打杂吗?”
谷觅闻言一愣,笑意凝在嘴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阿莲,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有些沉吟:“我这边没有问题……但这些学生,她们自己想去吗?”
“她们听完我的故事,就也——”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谷觅懂了。
“她们说,不想一辈子只会烧火做饭、嫁人生子。”见谷觅没有立即同意,阿莲这边还在劝说。
“我没有说不同意。”
“这件事当然可以。”
阿莲眉头舒展开来,说话的声音更加轻快了些。
解决了这件事后,阿莲才问起之前在课上讲课时就有些困惑的问题。
“那个‘刍童’,学生一直不太明白……”
谷觅一看是几何题,便拿过纸笔,边画图边细细给她讲解。
阿莲听完,不禁感叹:“真是巧妙。”
“这些你之后也可以讲给木匠师傅听听,他或许会有不一样的见解。”
“为何这么说?”阿莲不解问道。
“木匠师傅虽不通算经,但常年与木料打交道,梁柱榫卯,方枘圆凿,心里自有一套尺度。”
阿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算等他们回学堂便去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