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你那个朋友,姓周的那个,谈对象了没有?”沈老爷子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沈明轩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他单身。”
“条件不错,怎么还没对象?”
“工作忙,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颜淳端菜出来放在桌上,心想:这对话听起来像是沈老爷子在替沈明珠把关。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对——沈明珠又没说要跟那个人处,把关什么?沈明轩自己倒是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放下筷子。“爸,我不相亲。不管谁介绍的。您别操这个心了。”
站起来,端起碗筷去厨房了。沈老爷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明轩,也放下了筷子,没说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颜淳在厨房收拾。沈明珠帮她把碗放进洗碗机。这几天她吃完晚饭都会顺手帮忙,不是颜淳要求的,是她自己来的——大概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客厅,大概是不想跟沈明轩面面相觑,大概是觉得洗碗比聊天有意思。
“颜厨。”
“嗯。”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沈明珠把盘子一个个插进洗碗机的架子上,咔嗒咔嗒。“带个人回来,也不提前跟我说。我穿成那样,头发也没洗,拖鞋上的兔子耳朵都耷拉了——”
“我注意到了。粉色那只。”
“对,那只。耷拉了一个星期了,我没空缝。”沈明珠顿了顿,“而且那个人——西装革履,头发跟抹了猪油似的,一见面就叫我‘明珠’。我跟他很熟吗?我哥跟他很熟,我跟他不熟。”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插好,按下启动键,洗碗机轰隆隆地转起来。“他一直在笑,八颗牙齿。吃鱼的时候也笑,咽下去也笑。他就不怕被鱼刺卡住吗?卡住了还笑得出来吗?”
颜淳没忍住,笑了一下。
“而且他看纪录片吗?不看。他倍速看剧吗?看。看完倍速版就不看原速版了,那他能知道原速版有多好看吗?”沈明珠越说越快,“我哥要给我介绍对象,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我不是说不可以介绍,你提前说一声,我换件衣服,洗个头,把拖鞋上兔子耳朵缝好。你突然带个人回来,一开门,我穿着家居服,头发乱得像鸡窝,拖鞋上还有一只死兔子。你让人家怎么看沈家?怎么看沈家的大小姐?沈家的大小姐就这形象?”
“您在乎沈家的形象?”
“我在乎我的形象。”沈明珠抓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颜淳想说灶台已经擦过了,没开口。某些心情上的事,借着做点什么才能发泄出来。
“那您喜欢什么类型?”颜淳问。
沈明珠想了想。“不会带朋友回家吃饭的类型。不对——”她停了抹布,“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什么类型都不行。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哪有空谈恋爱?”
颜淳没接话。沈明珠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洗碗机里的水花。水花在玻璃门后面翻滚,白茫茫的。
“颜厨,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离开沈家?”
“去哪?”
“不知道。出去租个房子,找份工作,自己过。”
“您会做饭吗?”
“不会。”
“会洗衣服吗?”
“洗衣机放进去倒洗衣液按开关——难吗?”沈明珠看着颜淳,声音越来越小。“……大概会吧。”
“水电费知道哪里交吗?”
“……不知道。”
“马桶堵了知道找谁吗?”
“……物业?”
“物业电话知道吗?”
沈明珠沉默了。颜淳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找不到地方住了记得回来。厨房后门不锁。”
沈明珠没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
“颜厨,你就不能留我一下吗?你说一句‘你别走了’,我就不走了。”
颜淳看了她一眼,把抹布从她手里扯过来叠好放在水池边。“那你别走了。你走了谁帮我洗碗?我一个人洗一大桌子碗,手都秃噜皮了。”
沈明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我今晚还住你这。客房太大了,冷。”
“床小,挤。”
“又不是没挤过。”沈明珠走了。
颜淳继续收拾。红烧肉的碗底全是油,得用热水泡;鱼盘子上有腥味,得用洗洁精多擦几遍;佛跳墙的坛子还在灶台上——她看了一眼,明天再洗,太沉了,今晚不想搬。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沈明珠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还没睡。沈明轩的房间门也关着,门缝底下也透出一线光——也没睡。兄妹俩的房门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面墙,一个在这头亮灯,一个在那头亮灯,谁也不出来,谁也不说话。
颜淳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进去。碎花被套还铺在床上——沈明珠从医院回来后专门找人订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说是睡习惯了。她躺在左边沈明珠睡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挤谁。
“宿主,您觉得沈明珠会走吗?”小猫咪从枕头旁边探出脑袋。
“不会。她连物业电话都不知道,娇养大小姐离家出走会被社会毒打的。”
“那您怎么还说‘厨房后门不锁’?”
颜淳翻了个身。“万一呢?万一她真想走,总得有个地方回来。门锁了,她就真的不回来了。”
沈明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颜淳。“颜厨,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你说我走了活不过三天。”
“我那是夸大的。”
沈明珠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大概是睡着了。颜淳也闭上眼睛。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