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报告出来后的头几天，沈家的气氛像是高压锅——盖子盖得紧紧的，气阀在头顶呲呲响，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

沈老爷子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餐厅，吃完饭准时上楼，比上班打卡还准时。以前他在客厅看新闻，能跟沈明珠讨论半天的国际形势；现在他不看了，吃完就走了，连碗都不多停一秒。沈夫人还是每天浇花，花快浇死了，她换了新的，继续浇。花店的老板说月季喜旱，她听不进去。沈明轩和沈明珠之间的气氛很奇怪——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的僵硬。

颜淳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她不是这个家的人，这些话不该她说。她是厨师，厨师的工作是做菜，不是做心理辅导。

有一天晚上，快十一点了，颜淳在厨房给自己煮宵夜——一碗小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中午剩的排骨汤，加了紫菜和虾皮。她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饭桌前，刚咬了一口馄饨，沈明轩推门进来了。

“颜厨，还没睡？”沈明轩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冰箱上。

“睡不着。您呢？”

“我也睡不着。”沈明轩喝了一口水，停了一下，“颜厨，你觉得我应该走吗？”

颜淳把馄饨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走去哪？”

“不知道。出去。自己过。不靠沈家。”

“您现在靠沈家吗？您不是在公司上班吗？您不是有工资吗？”

“公司是老爷子的。我的工资也是老爷子发的。”沈明轩苦笑了一下，“我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

颜淳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少爷，您听我一句。您觉得您离开了沈家，就能证明您不是靠沈家？”

沈明轩没说话。

“您在外面租房子，用的是沈家的钱——您以前的工资不是工资吗？您找工作，用的是沈家给你镀金的履历——您在沈氏集团干了这么多年，写在简历上，人家看的不是您的本事？您开公司，拉投资，人家听说您姓沈，不也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颜淳顿了顿，“您在沈家二十多年，您身上全是沈家的记号，洗不掉的。您走到哪，人家都会说——‘这是沈家的少爷’。不管是不是亲生的。”

沈明轩靠在冰箱上，没说话，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以您走不走，其实不重要。走，人家说您是沈家少爷；不走，人家也说您是沈家少爷。那您何必走呢？至少不走的话，每天晚上能喝上热汤。”

沈明轩怔了一下。

“颜厨，您这算是在劝我吗？”

“不算。我就是陈述事实。”颜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馄饨汤也喝完了，“决定是您自己做。我就是做饭的。”她站起来收碗，沈明轩没走，还在厨房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真是的，怎么一个个都喜欢半夜找她聊天，她只是个厨师而已啊！

第二天，餐桌上开始有对话了。不是什么深入的对话，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今天的鱼不错。”“嗯。”“汤咸了。”“是吗？我尝尝。还好。”“我觉得咸了。”“那你别喝了。”就是这样，说不上几句，但至少比前几天那种死寂强。

颜淳端菜上桌的时候，余光看到沈明珠和沈明轩坐在餐桌两端，谁也不看谁，但也不再是把对方当空气了。沈老爷子跟沈明轩说了一句“明天跟我去趟公司，有个客户要见”。沈明轩说“好”，这就是他们这几天的对话。

但颜淳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沈明珠会坐在客厅等沈明轩下班回来，说一句“哥，你回来了”。现在不等了，电视开着，眼睛盯着屏幕沈明轩换鞋进门，她头都不抬。以前沈明轩出差会给沈明珠带礼物。现在不了——不是故意不给带，是忘了。他以前从来没忘过。颜淳有时候会在厨房里看到沈明珠拿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她和沈明轩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的，内容是“哥，回来帮我带杯咖啡”。沈明轩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算好，也不算太坏。至少饭还在吃。

有一天，颜淳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客厅传来争吵声。不是那种掀桌子摔杯子的吵，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冷冷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吵。

“这个项目一直是明轩在管，你凭什么插手？”

“我是公司的副总监，我有权过问任何一个部门的业务。我是沈家的人，不是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