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是三天后送到沈家的。
沈老爷子让秘书统一取的,厚厚一沓,分装在几个牛皮纸袋里,摞在书房的桌上,像一座小山丘。晚餐后,全家坐在客厅里拆报告。颜淳本来在厨房洗碗,沈明珠喊她:“颜厨,你也来,有你的。”颜淳擦了擦手,走过去,找到自己的那份,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慢慢翻。
血脂正常,血糖正常,血压正常,肝功能正常,肾功能正常。胃镜有点浅表性胃炎——不碍事。她松了口气,把报告折好塞回袋子里,准备待会儿放回宿舍。
她正想把袋子放到桌上,余光扫到沈明珠的脸色不太对。
沈明珠盯着自己那份报告,眉毛拧在一起,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沈明轩也盯着自己那份报告,表情差不多——困惑加懵逼,再加一点“我是不是看错了”的不确定。沈老爷子看完自己的,抬头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自己的,大概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沈夫人的表情最平静,平静到有点不正常,像一潭死水上落了一片叶子,漂着,但没激起任何涟漪。
“爸,你是什么血型?”沈明珠第一个开口。
“O型。”沈老爷子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报告,大概在看别的指标。
“妈呢?妈的血型是什么?”沈明珠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也是O型。”沈夫人把报告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沈明珠把自己那页翻到血型那一栏,举起来给大家看。“我是O型。”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O型,正常。
沈明轩也翻到自己的血型那一页,举起来。
“我是AB型。”
客厅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停下来想一想”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按了暂停键”的安静。沈老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沈夫人的呼吸顿了一下,沈明珠举着报告的手僵在原地。颜淳在角落里默默地把自己的报告袋合上了。
“AB型?”沈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
“报告上写的。”沈明轩把报告翻过来,把那一页朝着大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血型:AB型。
“我是O型,你妈是O型。”沈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两个O型,只能生出O型。这个是初中生物。”他看着沈明轩,停了一下,然后看着沈明珠,“你是O型也就算了,明轩怎么可能是AB型。他不是——”他停了一下,没把那句话说完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能是检测错了。”沈夫人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血型检测有时候会出错。上次你王叔叔家儿媳妇体检,报告说她是AB型,后来复查发现是B型。机器也会出错,再查一次就好了。”沈夫人说着,拿过沈明轩的报告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沈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咔嗒”了好几声,久到颜淳在后厨炖的排骨汤开始冒泡,香气飘进了客厅。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站了一会儿。
“查。”他说,“明轩的血型再查一次。DNA也查。明珠也查。”他顿了顿,“全家都查。”
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颜淳尴尬地在角落里站起来。“我先回厨房了,汤还炖着。”沈老爷子没拦她。
她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灶台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翻着白浪。肉香混着姜片的辛辣味弥漫开来。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不对,有一点点咸。她加了一碗热水进去,搅了搅,盖上锅盖。
“宿主,您不出去看看?”小猫咪蹲在窗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眼睛在暗中反光。
“不去。人家家里的事,我在场像话吗?”
“您刚才不是在场吗?”
“那是他们叫我去的。现在没叫。”颜淳把汤勺放下,靠在灶台边上,“而且这种时候,外人在,他们说话不方便。血缘这种事,跟外人聊能聊出什么来?‘哎呀,你们家怎么会有这种事的?’‘哎呀,你们打算怎么办的?’——我不用听都知道。我不去凑这个热闹。”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汤快好了,我可不能坏了自己的手艺。”
小猫咪沉默了片刻。“宿主,您心态真好。”
“不是心态好。是奇葩剧情见多了,什么场面都见过。”
这三天里,沈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连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好几个度。沈老爷子每天照常吃饭,但吃完就上楼,不在客厅停留一秒。以前他吃完饭会在客厅看会儿新闻,跟沈明珠聊几句公司的事,问问沈明轩工作怎么样。现在他不聊了,吃完就上楼,坐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夫人照常浇花,一浇就是一上午,花园里的月季都快被淹死了。以前她浇花最多半小时,现在从早上八点浇到中午,水都流到路上了。
沈明轩照常上班,早出晚归,但脸色一天比一天差,青灰青灰的,像没睡好,又像睡得太多。沈明珠照常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看,遥控器攥在手里,换了几百个台。新闻、综艺、电视剧、购物、天气预报——什么都看,什么都没看进去。
颜淳待在厨房里,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该做饭的时候做饭,该洗碗的时候洗碗。该熬汤的时候熬汤,该切菜的时候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