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自己最近有点喜欢这种沉默。不用担心回答错问题,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灶台上的火候比人的心思好掌控多了——火大了就关小,水少了就加水,咸了就加糖,甜了就加盐。什么事都有个明确的解法。不像血缘这种事,解不开。
第四天,DNA报告来了。
那天下午颜淳正在厨房剔鸡骨。她最近在研究开水白菜,需要用鸡肉蓉扫汤。鸡胸肉剁成蓉,加葱姜水调成糊,倒进汤里,慢慢搅,杂质吸附在肉蓉上,汤变得清澈见底。这道菜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费工夫。所以她有大量的时间站在灶台边,一边搅汤一边发呆。
突然,楼上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很沉,是沈老爷子的,他下楼了。颜淳透过厨房门缝往外看——沈老爷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拆信封,就拿着,放在膝盖上,看着它。过了一会儿,沈夫人从花园进来了,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再过了一会儿,沈明珠从楼上下来了,沈明轩应该是还没下班,客厅里只有三个人。
颜淳的手没停,继续搅汤。
沈明珠先拿过那个信封,拆了。她看了几秒钟,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推到沈老爷子面前。沈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沈夫人凑过去,也看。三个人,一份报告,看了很久。
沈明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颜淳没注意到。她正在把汤里的浮沫撇干净,再抬头的时候,沈明轩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沈老爷子把报告递给他,沈明轩接过去看了一下,没说话。然后沈明珠把另一个信封拆了。两份报告并排摆在茶几上。
颜淳在厨房里把手擦干净了。不是要出去,是汤熬好了,她要把汤倒出来过滤。鸡汤一勺一勺地舀,用细纱布过滤,倒进另一个锅里,再放到火上继续熬。工序繁复,但她做得很认真。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沈明轩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颜厨。”
“少爷。”
“今晚吃什么?”
“排骨汤,红烧肉,清炒时蔬。您想加什么?”
沈明轩沉默了片刻。“有酒吗?”颜淳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您胃还没好。”沈明轩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饭时,五个人坐在餐桌旁。菜是颜淳做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还有一道她正在练习的开水白菜,汤色还不够清,但味道还行。沈老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沈夫人喝了半碗汤,吃了几口鱼肉。沈明轩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三碗汤,挟了很多菜。沈明珠吃了半碗米饭,挟了几筷子青菜,鱼和肉都没碰。
餐桌上一句话都没有。只有碗筷轻轻相碰的声音。公筷在菜盘之间无声地移动。每个人都用公筷,每个人都挟给旁边的人,挟了,吃了,再挟,再吃——像是在用筷子说:我们还是一家人,至少吃饭的时候是。
吃完饭,沈明珠帮颜淳收拾碗筷。颜淳没拒绝——这几天沈明珠一直在帮她收,拦不住,说多了她也不听。
“颜厨。”沈明珠的声音闷在水流声里,听不太清。
“嗯。”
“我是真的没想到,我竟然是亲生的。”沈明珠关了水,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洗碗机轰隆隆地转起来。“报告上写的。我跟老爷子和夫人有血缘关系。明轩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报告合上,事情就过去了。但颜淳知道没有。
“明轩知道了。他说他早就猜到了,从血型报告那天就猜到了。他还说其实有没有血缘关系不重要,他还是在沈家长大的,还是叫爸叫妈,还是这个家的人。”
沈明珠停了一下。
“但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指头。他一紧张就搓手指头,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考试前搓,第一次上台演讲搓,跟老爷子吵架也搓。刚才在客厅,他看了报告,就开始搓,搓到现在都没停。”
颜淳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干抹布,开始擦灶台。台面上没什么可擦的,她做饭的时候随时擦,不留死角。但她还是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明珠,你今天搓了吗?”颜淳问。
沈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
“那你比他想得开。”
“我不是想得开。”沈明珠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是还没想。我不敢想。”她顿了一下,“要是想了,我怕我晚上睡不着。好不容易这几天能睡着了——跟你挤一张床睡得挺好的。我不想了,等哪天睡不着了再说。”
墙上挂钟响了,八点整。沈明珠去客厅了,颜淳留在厨房收拾。灶台擦干净了,锅洗了,碗放进消毒柜了。她把明天要用的食材从冰箱里拿出来提前备好,明天早上不用那么赶。青菜洗好沥干,肉切好装盘,用保鲜膜封上。
“宿主。”小猫咪蹲在冰箱上,低头看着她忙碌。“您觉得沈明轩会离开沈家吗?”颜淳把保鲜膜按实,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
“不会。他在这家二十多年,能去哪?”
“那他要是想走呢?他也有自尊的。”
“自尊不能当饭吃。”颜淳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他要是走了,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沈家少爷不是亲生的,被赶出去了’。沈家的脸往哪搁?老爷子不会让他走的。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沈家的面子。”她又想了想,“但他自己会不会想走?那就不知道了。人心的事,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