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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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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三朝回门,我会陪你去”落下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谢循肩头,也落在他身后半开的门帘上。门外风过廊下,红绸轻轻一晃,光影便跟着动了动,将他眉眼间那点本就不多的温度也一并荡碎了。

沈栖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发旧的当票。

纸页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软,边角却依旧发硬,硌着皮肉,像在提醒她——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想回头,已不可能了。

谢循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答一句话。

是借回门这趟,只把自己从沈家的算计里摘出来;还是索性顺着这场戏,把沈家这些年欠她的、欠柳姨娘的,连本带利都翻出来?

这问题他问得平静,却比旁人任何一句试探都更直白。

沈栖月垂了垂眼,半晌,才缓缓抬起头:“若只是自保,早在替嫁那日,我便该顺着他们的意思认了。既然到了如今——”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

“我自然不打算只保自己。”

谢循看了她一眼。

他眼底没什么讶色,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答。又或者,这句回答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既如此,”他淡淡道,“回门那日,你最好先分清一件事。”

“什么?”

“你要算的账,有两种。”谢循走到案边,指节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声音平缓,“一种是眼前的账——替嫁、嫁妆、沈家要借你向我开口;另一种是旧账——你藏着不叫人知道的那一摞东西。”

他说到“藏着不叫人知道”的时候,眸光不轻不重地扫了她一眼,显然早看出来她今日没有把话说尽。

沈栖月心头微微一动,却没避开,只安静听着。

谢循继续道:“眼前的账好算,当场撕开便是。旧账若也想在回门那日一道扯出来,就得有真凭实据。否则,沈家只要反咬一句你新婚后挟怨报复,旁人便未必分得清你究竟是在查旧事,还是借题发难。”

他说话一贯简短,却总能把事情直直点到筋骨上。

沈栖月当然明白。

替嫁和嫁妆,都是明摆着摆在面上的事,今日有点册,昨日有帖子,她便是当着沈家与谢循的面发作,也站得住。

可柳姨娘旧年的死、顾妈妈、周妈妈、那半册账簿与白玉锁,却都还是零零碎碎的线头。她心里虽已隐隐拼出一个轮廓,可真正缺的,正是能把那些线头一把攥住的东西。

谢循看着她不说话,便知她听进去了,这才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所以回门那日,你若要发作,只发眼前的账。旧账那边,先逼,别急着掀。”

“逼谁?”她问。

“谁急,逼谁。”谢循道。

这三个字说得极淡,却莫名叫人心头一紧。

沈栖月怔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前最急的人,不是沈崇山,也不见得是顾云容。

真正急着销账、急着毁纸、急着把“旧簿后半页上的名字”从她手里夺回去的,是周妈妈。

顾云容再精于算计,说到底也是隔着一层“当家主母”的体面,许多脏手的事,她未必亲自沾。可周妈妈不同。若春棠所言不虚,当年接顾妈妈手里旧账旧物的人,很可能正是她。

也就是说,回门那日,只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一点“我已知道后半页上记的是谁”的意思,最先沉不住气的,多半就是周妈妈。

想到这里,沈栖月眼底那点冷意,终于轻轻沉了下来。

“我明白了。”

谢循“嗯”了一声,像是这件事便说到这里。可他并未立刻离开,反倒又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还有一件事。”

沈栖月抬眸。

“沈崇山近来确实在走礼部的门路。”谢循道,“不是空穴来风。”

她一怔。

先前春棠说起回门那日沈崇山想借着她向谢循开口,她虽信了七八分,却毕竟只是听来的口信。如今谢循亲口印证,事情便彻底坐实了。

“什么缺?”她问。

“礼部主客司有个从五品员外郎的空缺。”谢循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沈崇山资历不够,本排不上。可他近来一直在活动,想借着你我这门婚事,叫旁人以为他与我谢家走得近,自然就多一分指望。”

原来如此。

沈栖月心里那点最后的犹疑也彻底没了。

顾云容与沈崇山这盘算盘,打得比她原先想的还更细。

替嫁是沈家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嫁妆作假是顾云容私心作祟,可一旦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他们就立刻能转过手来,把这桩原本该是丢脸的婚事,盘成沈家与谢家“结了亲、续了情”的门路。

真不愧是她那个最重体面、最重官途的父亲。

谢循看着她,缓缓道:“所以回门那日,他们一定会提。至于怎么提——未必是沈崇山自己开口,顾云容、沈明姝,甚至你家中那些平日最不显眼的婆子丫鬟,都可能替他把话递出来。”

“那公子打算如何?”

“我?”谢循淡淡笑了一下,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等他们来递。”

沈栖月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怕沈家借势。

相反,他像是正等着有人把手伸出来,好叫他当场斩下去。

这念头一起,她心里原本那点微妙的紧绷,竟反而松了一线。

至少,回门那日,他不会看不懂,也不会当真被沈家的戏码拖进去。

谢循见她不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忽又道:“今日春棠带来的话,你信几分?”

沈栖月想了想,答得很实在:“一半。”

谢循眉梢微动:“一半?”

“她说周妈妈急着拿回旧纸,这话我信。”她轻声道,“她说回门那日沈家会做局,我也信。可沈明姝递这份示警,绝不只是怕我吃亏这么简单。”

谢循点头:“继续说。”

“她怕牵连到自己是真。”沈栖月道,“可她更怕的,或许不是周妈妈、不是顾云容,而是我真的借着这半册旧簿,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她今日递口信,一来是示警,二来……也是想先把自己放到‘知道一点旧事、却愿意帮我’的位置上。这样往后真追究起来,她便不是局中人,而像个半途醒悟的旁观者。”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静。

半晌,谢循才淡淡评价了一句:“你倒很会看人。”

沈栖月没接这句话,只垂眸看着手里那张发黄的当票。

其实她并不觉得自己“会看人”。

她只是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太知道沈家人每一种表情背后都藏着什么。顾云容温柔时,多半是为了更圆满地压下某件事;沈崇山沉默时,多半已替你定好了路;沈明姝掉眼泪,十有八九不是委屈,而是想拿一分怜惜换三分让步。

看得多了,便再难轻易被谁一句软话哄过去。

谢循见她不说话,便也没再追问,只道:“今晚别让外头的人知道你见过春棠。回门前,沈家还会再试探。”

说完,他转身往外间走去。

门帘被掀开一半,风自外头卷进来,带着一点日头渐斜时的暖意。

沈栖月忽然开口:“公子。”

谢循脚步微顿,回过头。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回门那日,若我当真把沈家的脸按下去了,公子会不会觉得……我手段太狠?”

这问题问得突兀,也难得露出一点不那么平静的犹疑。

谢循静静看了她片刻,竟并未立刻作答。直到屋里那点日光一点点挪过案角,他才淡淡道:“狠不狠,要看你是冲谁去。”

“若是冲着该算账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那不叫狠,叫不亏。”

话音落下,他便真的走了。

门帘合拢的一瞬,屋里仿佛也跟着静了下来。

沈栖月站在原地,心口却像被那句“不亏”轻轻撞了一下,半晌都没彻底平下去。

青禾与忍冬进来时,见她还站着,忍不住低声问:“夫人?”

沈栖月回过神,将当票收回袖中:“去把花名册拿来,再把春棠来过这件事记上一笔。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像是在心里迅速定下什么。

“叫人悄悄放个话出去,就说我今日在那堆旧纸里翻到了一样旧物,像是柳姨娘当年的东西。我原本不懂,如今倒想带着回门那日去问问父亲。”

青禾一惊:“夫人是要——”

“钓鱼。”沈栖月道,“不是说谁急,逼谁么?我倒要看看,周妈妈急起来,能急成什么样子。”

忍冬眼睛一下亮了:“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沈栖月又叫住她,“这话不能从听雪院的人嘴里出去。去后罩房,找今日被罚站那三个里的浅绿比甲那个,给她一点甜头,只说你无意间提了一句。她若真嘴碎,今晚以前,自会替我们把话送到该听的人耳中。”

忍冬立刻明白过来,笑了一声:“夫人放心,奴婢晓得怎么说。”

两人各自退下去办事,屋里便又只剩她一人。

她坐回案边,将那两本账簿重新取出来,一页页又看了一遍。看得越细,越觉得那被撕去的后半页绝非寻常流水。尤其是最后那句“交——”,像是只要再多露出一个字,整件事便会瞬间有了方向。

周。

若春棠记得没错,末页露出来的那个姓,多半就是周。

可一个“周”字,能指的是周妈妈,也能指旁人。若她贸然当众点出来,沈家完全可以顺手推出一个无关轻重的周姓家仆来抵,反倒会叫真正的人藏得更深。

所以,得逼她自己露。

日头慢慢往西去,屋里光线也变得更柔。沈栖月正想得出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许嬷嬷,也不是青禾忍冬。

脚步轻,停得也轻,到了门边便只剩下一点极低的叩门声。

“夫人。”是闻川,“公子叫属下送一样东西过来。”

沈栖月一怔,叫他进来。

闻川捧着一只不大的黑漆木匣,进门后规规矩矩放到案上,低声道:“这是公子方才叫人从外院取来的。说您今日既在查旧物,这件东西也许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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