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很识趣地退到了门边,没有多看。
沈栖月抬手打开木匣。
匣中铺着一层素白软缎,软缎上搁着一把小小的白玉锁。
玉质并不算顶好,胜在雕工细。锁面上刻着细细的莲纹,边角因年头久了,已有些发旧。锁孔处穿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线结,线结打得极笨拙,像是小孩子的手法。
青禾正好这时回来,一眼看见,脸色顿时一变:“白玉锁!”
就是当票上那件白玉锁。
可她们分明只看见了一张当票,从未真正拿到实物。
“哪来的?”沈栖月抬眸问。
闻川低声道:“是公子叫属下去沈家旧当里查的。德盛当那边的人还记得,当年确实有个妈妈模样的人,拿着一把白玉锁和半册旧簿去当过。后来东西赎走了,账页烧了,唯独这锁因为锁芯坏了,又磨了边角,当铺掌柜便顺手留了个一模一样的旧样图打给玉匠补修。前些日子德盛当清旧库时,这把坏锁竟还在角落里压着。公子便命人一并取了回来。”
闻川说完,连自己心里都有些发紧。
今日公子只淡淡吩咐一句“去德盛当旧库里翻翻”,他原还不明白是翻什么。如今看来,竟是早在听雪院风声未起时,公子就已顺着沈家那边礼部活动的门路,连带着把这位夫人的娘家旧事也悄悄摸了一手。
他不敢深想,只低着头站着。
沈栖月伸手,将那把白玉锁拿了起来。
入手温凉,边角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曾经被人用力撬过。她指尖顺着裂痕轻轻一滑,忽然停在锁面最下方。
那里被磨得有些平,细看之下,却还能辨出一个极小的“栖”字。
青禾眼圈一下便红了:“夫人……这是您的东西。”
沈栖月没说话。
可她当然认得出来。
这锁不是柳姨娘随身的旧物,而是她满月时,柳姨娘特意命银楼打的小长命锁。只是后来她两岁那年锁绳断了,锁也不知何时不见了。顾云容那时还笑着安慰她,说“小孩子东西丢了便丢了,回头再打一件新的给你”。
可新的,从来就没打来。
她原以为,那锁不过是丢了。
没想到,它竟辗转出现在了当票上,又被周妈妈拿走,甚至还落到沈明姝手里戴过几日。
为什么?
一把本该属于她的长命锁,为何会被扯进柳姨娘死后的那场乱子里?
她指尖微微发紧,忽然察觉锁面内侧似乎有一点不平。她低头细看,果然见那裂痕不是自然崩开的,而像是锁芯里曾藏过什么,后头又被人撬开取走,才生生裂了边。
青禾也看见了,低声惊呼:“里头装过东西?”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只将那把小锁贴近窗边的光仔细看了一会儿。
锁芯很浅,寻常人多半只当是中空的吉祥锁,可若真有人故意改过,里面塞下一张极薄的纸条,或者一点细小药渣,未必不行。
想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比“这锁属于谁”更要紧的问题——
若柳姨娘当年真的把什么东西藏进了锁里,后来又被人撬走,那沈家这些年真正要掩的,恐怕不只是那半册账簿。
而是锁里原本装着的那样东西。
她缓缓把白玉锁放回软缎上,半晌,才对闻川道:“替我谢过公子。”
闻川应下,正要退,沈栖月忽然又问了一句:“公子现在何处?”
“在外书房。”闻川道,“说今晚前院有客,不一定回得早。”
沈栖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待闻川走后,青禾才低声道:“夫人,公子既连当铺那边都替您查了,这是不是说明……”
她话没说完。
可沈栖月明白她想说什么。
是不是说明,谢循对这件事,已经不只是“知情”与“陪她回门”,而是真正开始替她伸手查了?
她垂眸,看着匣中那把小小的白玉锁,许久都没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合上匣盖,道:“不管说明什么,至少这锁来得正好。”
有了这把锁,她原本只想在回门那□□一逼周妈妈,如今却忽然多了个更大胆的念头。
若她当着沈家人的面,把这把锁拿出来——
顾云容会是什么神色?
沈崇山会不会认得?
周妈妈,又还能不能稳得住?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听雪院里灯火次第亮起,廊下风过,灯笼轻轻晃动。晚膳后,忍冬果然回来回话,说那句“夫人在旧纸里翻到了一样柳姨娘当年的旧物,准备回门带回去问问父亲”的话,已借着后罩房和茶水房传了出去。
“那浅绿比甲的小丫鬟果然是个坐不住的。”忍冬压着嗓子笑,“奴婢只提了一句,她不到半个时辰便同人咬耳朵说了。后头又被裴夫人院里路过的一个二等丫鬟听见,想来这会儿,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青禾听得也安心了些:“只要周妈妈真急,今晚多半就会有动静。”
沈栖月坐在灯下,手边摊着那本裴清仪给的花名册,眼神却并未落在上头。
她知道,今晚必有人来探。
只是来的,是周妈妈自己,还是顾云容那边旁的人,就未可知了。
她等到近亥时,听雪院里已渐渐静了。院门落了锁,值夜的婆子也各自就了位。许嬷嬷在外间守着,青禾与忍冬则轮流在西侧小间外头候着。
夜色深下来,院中风声愈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院中,砸在石砖上,闷闷的一下。
忍冬最先警醒,立刻推门出去,没一会儿便折了回来,手里捏着一团皱巴巴的小纸包,神色发沉:“夫人,有人从院墙外头扔进来的。”
许嬷嬷也赶了进来,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可看见人了?”
“没。”忍冬摇头,“外头黑,属下追到墙边时只听见一点脚步声,人已翻过去了。”
“拆开看看。”沈栖月道。
忍冬把纸包搁到案上,小心拆开,里头竟包着一只极小的银钥匙,钥匙下压着一张撕得极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匆匆写下的小字:
“东库旧井后第三块砖,取锁芯。”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青禾与许嬷嬷对视一眼,脸色都微微变了。
锁芯。
白玉锁的锁芯。
若这张纸上的话是真的,便说明当年那把锁被撬开后,里头取走的东西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连同锁芯一起,被人藏在了沈府东库旧井后头。
更重要的是——
这张纸来得太巧,也太急。
像是有人知道她今日放出了风声,怕周妈妈先一步动手,才拼着风险把这个藏处递了进来。
青禾最先反应过来:“会不会是春棠?或者……大小姐?”
沈栖月却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开口。
纸上字迹很乱,像是仓促写下的,可最后那个“芯”字收笔处微微一顿,笔锋比前头都重一点。
她见过这个写法。
不是春棠。
也不是沈明姝。
半晌,她才将那纸轻轻按平,眼底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是她们。”
“那是谁?”忍冬问。
沈栖月抬起眼,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是沈明姝自己。”
青禾一怔:“大小姐?可您方才不是说——”
“春棠今日来传口信,用的是奴婢回话的样子;这张纸,却是她自己写的。”沈栖月指尖点在那一个“芯”字上,眸色很深,“她终于舍得把真正有用的东西递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也怕了。
怕周妈妈抢先一步,怕回门那日事情压不住,更怕那把曾戴在她身上的白玉锁,最后把她自己也拖下去。
所以,她才会在今夜,趁着所有人都以为她只递了一句口信的时候,再偷偷把真正的藏处送进来。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良久,许嬷嬷才低声道:“夫人,若纸上说的是真的,那东库旧井后……”
“便是我们回门前,最要紧的一趟。”沈栖月缓缓将那张纸折起,声音平静下来,“不过不能我去。”
“那谁去?”忍冬忙问。
沈栖月抬眸,目光越过窗纸,仿佛看向了院外更深处的夜色。
片刻后,她轻声道:
“闻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