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那句口信落下时,屋里像是忽然静了一下。
案上两册旧账簿并排放着,一册残,一册旧,边角都被翻得起了卷。窗外日光正斜,照在纸页断口上,将那一点参差不齐的裂痕映得格外分明,像是有谁当年用力太狠,连纸纤维里都还残着未消的戾气。
青禾先回过神来,低声问:“夫人,可要把人带进来?”
沈栖月看着那断口,指尖在“交——”那个被撕断的字尾上轻轻一压,半晌,才道:“带去西边小耳房。别惊动旁人。”
忍冬应了声“是”,很快又退了出去。
青禾将案上的两册账簿与当票重新包好,收进旧箱笼最深处。她动作一向细致,这会儿却还是难掩急促,显然也被方才那句“别让周妈妈知道”惊得不轻。
“夫人,”她压着声音,“大小姐怎么会知道旧簿后半页上的名字?难不成,她也见过那半页?”
沈栖月没立刻答。
她心里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若沈明姝只是单纯听见了顾云容与周妈妈提起“旧簿”,未必会这样准确地叫人传来一句“后半页上的名字”。她能说得这样明白,便说明她至少知道,那缺失的部分里确实记着一个人,且这个人,与周妈妈有极深的牵连。
可她为什么要在这时提醒自己?
是出于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沈栖月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愧疚这种东西,放在沈明姝身上,未免太稀罕了些。
不多时,忍冬便领着一个小丫鬟从侧门进了耳房。
来人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浅杏色夹袄,头上只簪了根最不起眼的木簪子,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灰,看着不像大丫鬟,倒像寻常跑腿的小婢。可她一进门,沈栖月便认出来了。
是春棠。
沈明姝房里最贴身的一个丫鬟,平日最会看眼色,也最得她信任。
春棠一进来,先就扑通跪下了,声音发紧:“奴婢见过二……见过三少夫人。”
她跪得太急,膝盖落地时磕得一声闷响,忍冬在旁边听得都替她疼。可春棠自己像浑然不觉,只把头压得极低,显然这趟来得极险,心里已慌到了极处。
耳房不大,窗也只开了半扇,日光照不全,反倒把她的神色衬得越发苍白。
沈栖月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起,只淡淡看了她片刻:“你家大小姐让你来的?”
春棠忙道:“是。大小姐不敢明着递信,怕被夫人和周妈妈拦下,只能叫奴婢偷偷过来传句话。”
“她倒知道怕人拦。”沈栖月语气很平,听不出讥诮,也没多少温度,“说吧,她还让你带什么了?”
春棠咬了咬唇,抬头时眼圈竟有些发红:“大小姐说……说夫人今日若已经看见了旧簿后头缺的那半页,就千万别让周妈妈知道。她还说,若夫人不信,只管问奴婢一句——顾妈妈离府那年,接手她院里钥匙的是谁。”
青禾神色一凛。
沈栖月眸光轻轻一动,却仍没有立刻接话。
顾妈妈。
又是顾妈妈。
方才账册与当票都把线头指到了她身上,如今春棠又特意提她。这说明,沈明姝所知道的,也多半绕不开此人。
“是谁?”她问。
春棠低声道:“是周妈妈。”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答案其实并不算出人意料,可从春棠口中说出来,分量却又不同了。
因为这不再只是她从账页与当票中推出来的猜测,而是沈府当年旧事里,确实存在过的一桩交接。
“大小姐是怎么知道的?”沈栖月继续问。
春棠迟疑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说。直到忍冬在她身后冷冷催了一句“夫人问你话”,她才猛地一颤,慌忙道:“那年……那年顾妈妈要离府,曾去小姐房里磕头告别。小姐那会儿年纪小,不懂事,只记得顾妈妈走前,周妈妈陪着一道去库房拿东西。后来夫人身边的人换来换去,顾妈妈没了,周妈妈便彻底顶了上来。”
“只是这样?”沈栖月看着她,“只凭这点,就值得你家大小姐冒险叫你跑这一趟?”
春棠脸色白了白。
她显然也知道,这点旧事远远不够撑起今日这份示警。可她不敢隐瞒,也不敢再打马虎眼,只得咬牙把后头的话都吐出来:“不是……还有一回,是前几日,老爷和夫人收了您送回去的点册后,夫人发了很大的脾气,周妈妈在屋里陪着,说什么‘旁的都不怕,就怕那抬旧纸里混进了不该给二姑娘的东西’。大小姐原本是在外间等着说话的,听见这一句,才起了疑。”
沈栖月眼神一沉。
青禾也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春棠低声道:“然后大小姐便想起一桩旧事。好些年前,柳姨娘刚没的时候,大小姐曾在东库里翻到过一本旧簿子。她那时不过七八岁,见上头有字,好奇翻了两页,正巧周妈妈进来,一见那簿子,脸都白了,立刻从她手里拿走,还说那都是死人留下的晦气东西,叫她碰不得。”
她说到这里,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声音越发低下去:“大小姐当时虽小,却记性好。她记得那簿子末页上,有个名字只露出一截,像是个‘周’字……所以今早听见周妈妈又急着提旧纸,她才猜,夫人手里若真有那半册账簿,多半是与周妈妈有关。”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许多原本零零散散的线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拽到了一处。
顾妈妈从柳姨娘院中领走药银,又拿着“旧簿半册”去了当铺;之后她离府,而原本跟在顾云容身边的差事,慢慢交到了周妈妈手里;东库里那本旧簿,又恰好被周妈妈从沈明姝手中拿走。
若说这中间没有承接,没有收尾,几乎不可能。
沈栖月指尖在椅侧轻轻一扣,望向春棠:“既然她记得那簿子上有个‘周’字,为什么直到今日才来提醒我?”
这一问,才是真正要紧的。
春棠神色微僵,像是知道这话绕不过去。她抿了抿唇,声音低得几乎发颤:“大小姐说……说从前是她没想明白,也不敢多想。再者,您那时还在府里,便是知道了,也未必能做什么。如今您嫁进了侯府,若再叫夫人和周妈妈抢先一步把旧东西都毁了,往后便真的再也查不出来了。”
这话听着像解释,也像推脱。
青禾在旁边冷冷哼了一声:“她倒是会挑时候。”
春棠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辩,只跪得更低了些。
沈栖月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她还说什么了?总不至于只叫你来传这几句旧话。”
春棠一怔,随即眼神有些慌乱。
那份慌不是装的,反倒像她一路都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说。”沈栖月淡淡道。
春棠这才咬咬牙,道:“大小姐还说……三朝回门那日,夫人和老爷必定不会安生。夫人昨晚便与周妈妈商量过了,说您如今刚进侯府,三公子纵然给脸面,也未必会全然向着您。到时只要在席上把话说得软些,先叫大小姐当众赔罪,再叫老爷说两句场面话,最后让您亲口把‘替嫁只是家中权宜、嫁妆也已补齐、此事到此为止’这几句认下来——”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看了沈栖月一下,见她神色依旧平静,才敢继续:
“若您认了,往后外头便只会说沈谢两家婚事虽有波折,到底圆满。这样一来,夫人和老爷的脸面就都保住了。若您不认,夫人便要当着三公子的面哭,说您嫁出去便忘本,为了一点细枝末节就怨恨娘家,还要叫老爷顺势提起……提起朝中礼部那边最近有个缺,盼三公子帮着在外头说句话。”
最后这一句落下,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忍冬最先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好不要脸!这是既要让夫人当众替他们抹平替嫁和嫁妆的账,还要顺便替沈大人向公子求门路?”
青禾脸色也难看得很。
她们原以为沈家顶多是想在回门时再演一场母慈女孝,把脸面补回来。谁知顾云容与沈崇山算盘打得这样精——既要利用这场回门把“替嫁”“嫁妆作假”都洗成家中一时忙乱,又想借女主如今的身份,把手伸到谢珩那里去。
若女主当众开了这个口,在谢珩看来,便是她到底还心向沈家。
往后夫妻间刚刚立起来的一点信任,立刻就会掺进沙子。
而若她不开口、不配合,沈家又能反过来拿“忘本”“不孝”“不顾父母颜面”来压她。
两头都恶心。
沈栖月听完,却比她们都平静。
她只是垂下眼,慢慢理顺了心里的最后一层疑点。
难怪顾云容一边急着把旧纸旧簿从自己眼前抹掉,一边又赶着补嫁妆、送手札、装出一副知错弥补的样子。原来这后头真正等着她的,不在听雪院,也不在这几抬箱笼上,而是在三朝回门那一日。
只要她回去一趟,当着谢循与沈家人的面把那些话认下,那么从此以后,“替嫁”便不再是沈家的错,而像成了她自己为顾全两家脸面、甘愿接下的局;“嫁妆作假”也不再是顾云容故意为之,而成了误会已消的旧账。
甚至连沈崇山要往上爬的门路,也能借着这份“圆满”顺势开口。
真是一步都不肯浪费。
她沉默得久了,春棠愈发不安,伏在地上低声道:“三少夫人,大小姐说,她不是有意帮您,只是此事若真闹大,最后牵连的不止夫人和周妈妈,连她也未必摘得干净。她还说……您若不信她,便当奴婢今日没来过,可回门那日,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沈栖月看着她,终于问了一句:“她为什么会怕牵连到自己?”
春棠面色微白,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当年……当年柳姨娘没后不久,大小姐房里曾多出过一把白玉小锁。大小姐年纪小,不记事,只当是别人送的玩意儿,还戴过几日。后来有一回周妈妈看见了,吓得立刻取走,说那东西不干净,再也没让小姐碰过。”
白玉小锁。
这四个字一出口,青禾猛地倒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