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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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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院里的人散去后,院中总算静了下来。

只是这静,与先前那种新婚院落特有的安稳喜气全然不同,反倒像是风雨刚歇,地上尚还残着被打湿的痕迹,看着平了,实则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场不算完。

许嬷嬷亲自将青禾誊好的帖子封了口,又按着沈栖月的意思,将那份点册一并装进锦封里,交给闻川。

闻川接过时,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端端正正的“请沈大人亲启”几字,神色也微微动了动。

这帖子写得温和,甚至算得上客气,可谁都看得出来,里头每一句都不是给人留含糊地步的。顾云容若想轻轻遮过去,沈崇山若想装不知情,都不可能了。

“夫人放心。”闻川道,“我亲自差人送去。”

沈栖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吩咐青禾把那抬装旧书旧纸的箱笼抬进内室西边的小间,再命忍冬守在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许嬷嬷见状,心里多少明白,这抬东西里多半另有文章。她是个聪明人,也不多问,只把屋中丫鬟都打发出去,自己在外间守着,替她挡一挡旁人的眼。

内室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沈栖月与青禾两人。

阳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斜斜落进来,映在那只旧箱盖上,光里浮着细细的尘。青禾蹲下身,小心将箱中那些旧书旧纸一册册搬出来,放到旁边案几上。

“夫人,这些东西……”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气恼,“沈府那边未免太欺人了些。若只是空抬、少件,还能说是忙中有乱。偏偏这一抬塞的尽是旧纸烂书,摆明了就是要叫您难堪。”

沈栖月伸手,将那半册旧账簿自袖中取出,放在案上,声音很轻:“顾云容不是一时兴起。她既然敢这么塞,便说明这些纸在她眼里,要么是毫无用处的废物,要么——”

她顿了顿,眸光落在那册旧账簿上。

“要么,是她以为我认不出来的东西。”

青禾心头一紧:“夫人是说,这里头真有柳姨娘留下的东西?”

“先看再说。”

她说着,翻开那本薄薄的旧账簿。

账册只剩半本,前后都缺了不少页,像是从整册中间生生撕裂下来。纸页边缘参差不齐,许多地方还残留着细小毛边,显然当初下手的人极急,甚至连修整都顾不上。

可上头的字迹,她不会认错。

瘦秀、清整,转折处带一点极轻的顿笔,像是写字的人天生用力极稳,连收尾都不肯轻浮半分。

那是柳姨娘的字。

她小时候,曾在窗下看过无数次。柳姨娘出身不高,却识字,会算账,也会抄书。冬日里屋里生着炭盆,柳姨娘便一边教她认字,一边替外院誊账,偶尔还会笑着敲她的额头,说:“栖月,女孩子会不会绣花不是最要紧,最要紧的是识得清东西,认得明账。”

后来柳姨娘病了,再后来,人没了。那些写满字的账纸、抄本、旧册子也都跟着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她藏在旧箱笼里的那一本。

如今,这里竟又冒出来了半册。

沈栖月慢慢翻过前两页。

上头记的不是大账,而是极琐碎的一些支用,像是谁私下另抄的一本副册。

“腊月初七,添炭三十斤,支银一两七钱,记西偏院。”

“腊月十二,稳婆周娘子谢礼二钱五分。”

“正月初二,柳氏乳母月例,减半。”

字都不多,银钱也不大,像极了内宅里那些不值得上公账、却又不能一点不记的小流水。

青禾凑近看了几眼,越看越茫然:“像是内院的细账……可夫人,柳姨娘怎么会自己记这些?”

沈栖月手指停在“稳婆周娘子”那一行,轻声道:“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些东西上公账。”

柳姨娘生她时险些难产,后来身子一直没大好。那段时日,外院、内院的人来来往往不少,银钱支用也多。若有哪笔账不便落进府中明账,私下另记一册,便是最寻常的法子。

只是——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一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只有短短几行:

“二月十九,顾妈妈取药银五两,记柳氏院中。”

“二月二十,安神汤料,去牛膝,加阿胶。”

“二月廿一,夜间请赵婆子入院,未记名。”

青禾看得脸色微变:“顾妈妈……是如今沈夫人身边那个顾妈妈?”

“不是。”沈栖月摇头,“如今顾云容身边得力的是周妈妈,顾妈妈是她从前未出阁时,跟在身边的陪房之一。后来……我只听说她回了顾家,再没见过。”

可一个已经回了顾家的人,为什么会在柳姨娘院里取药?

更古怪的是第二行。

“去牛膝,加阿胶。”

这不像随手记药钱,倒更像是有人特意嘱咐改方。牛膝活血,孕中与产后本就有忌讳,柳姨娘当年身子一直弱,这一笔若真与她有关,便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青禾看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发凉:“夫人,柳姨娘当年……难不成不是单纯病逝?”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眼前却已慢慢浮起一些从前不曾连起来的碎片。

柳姨娘生她后,身子一直不见好。沈府外头请来的大夫总说是“产后血虚、心神不宁”,顾云容那时还没彻底掌住中馈,却总能日日命人送来补药。柳姨娘喝了小半年,病却越来越重。后来某一日夜里,院里忽然乱作一团,第二日她再醒来时,柳姨娘便已经“没了”。

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屋里全是苦药味和炭灰味,记得有人匆匆抱走了什么,也记得自己哭着去翻箱笼时,被顾云容身边的婆子一把拉住,说:“姨娘留下来的都是旧物,二姑娘别碰,污了手。”

如今想来,那些“旧物”里,未必就只有衣裳首饰。

她继续往后翻。

账页到这里,字迹开始有些乱,像是写的人那几日心神不稳,连笔锋都轻轻发飘。再往下,是一行更短的记录:

“二月廿三,夜半锁箱,东库暂存,不入大账。”

锁箱。

东库。

沈栖月呼吸微微一顿,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昨日带出沈家的那只旧箱笼,正是当年柳姨娘死后,被人说成“旧物太杂,不宜留在院中”,从西偏院搬去东边库房压着的那一只。

这说明,柳姨娘出事前后,确实有人动过她留下来的东西。

青禾也看明白了,低声道:“所以当年那只旧箱笼,真的被人收走过?”

“嗯。”

“那这账本……”青禾看着手边这半册残本,只觉心头发沉,“既然写到了锁箱入库,后头怎么会断了?剩下那半册,又去了哪里?”

这也是沈栖月正想问的。

她翻到最后几页,纸张已经很薄,有几处边角甚至被磨得发透。她极小心地掀过一页,忽见中缝处夹着一张更窄的薄纸,像是被人随手折过,夹进去时并不牢,稍一动作便露出半截。

她将那纸抽出来。

是张当票。

纸已很旧,抬头印着“德盛当”三个淡得快看不清的大字,落款年份比她生母病逝那年只晚了三个月。下头当出去的东西写得简略:“白玉锁一件、银簪一支、旧簿半册。”

旧簿半册。

沈栖月眼神倏地一凝。

青禾也看呆了:“旧簿……半册?难道就是这一本?”

她没说话,只盯着那当票下头最后一行小字。

“经手人:顾妈妈。”

屋中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方才账页上记“顾妈妈取药银”,这会儿又是她拿着“旧簿半册”去当铺经手。若说这里头还只是巧合,那未免也巧得太过了。

青禾半晌才找回声音:“夫人,这当票既夹在账本里,说明当年柳姨娘留下的簿子,至少有半本被顾妈妈拿去当了。可……可她为什么要当这种东西?账簿又不值几个钱。”

“不值钱的,才好借着当票遮掩去处。”沈栖月将那当票与账本并排放在案上,声音一点点冷了下来,“旧簿半册真正值不值钱,不在它本身,而在它记了什么。”

若只是柳姨娘院中那些琐碎支用,自然不至于让人拿去当铺绕一道手。可若后半册里记的是更不能见人的东西——例如药方改动、夜半请婆子入院、旧箱被锁入东库前到底少了什么,那这“当出去”的动作,便不只是为了银钱,而像是在抹痕迹。

青禾想到这里,脸色已白得有些吓人:“那顾云容会不会知道,这半册账簿又回到了您手里?”

“眼下还未必知道。”沈栖月道,“但她一定知道,那一抬旧纸里有不该落到我眼前的东西。否则今早她不会这样快就把那些烂纸烂书塞进我陪嫁里。”

把不该留在沈家的东西顺手塞进她嫁妆里,看着像羞辱,实则也像清理。

只是顾云容大约没想到,这堆旧纸里混着的是她认得出的账页。

沈栖月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许嬷嬷的声音:“夫人,裴夫人院里来人了,请您午后过去一趟。还有——沈家那边的人,也到了。”

来得倒快。

青禾抬眼:“夫人?”

沈栖月将当票与账簿重新合上,拿了块干净软布包好,亲自收入昨日带出来的旧箱笼最里层,这才起身:“先去见沈家的人。”

她要看看,沈家这回补来的,究竟只是嫁妆,还是别的什么。

外间日头已高,听雪院中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廊下丫鬟低眉顺眼,院门口却显得比方才更整齐肃静。显然方才那一场发落,已经足够叫所有人都长了记性。

许嬷嬷见她出来,忙低声道:“来的是沈府外院管事陈安,还有顾夫人身边的周妈妈。抬了四抬箱笼,说是来补错漏的陪嫁,另还带了沈大人的手札。”

沈栖月点点头,跟着她去了前厅。

厅里站着两拨人。

一拨是沈府来的人,为首的陈安四十来岁,生得瘦长,平日最会在外头替沈崇山周旋;周妈妈则站在一旁,脸上仍是那副老练慈和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比平日更绷着些,显然这趟差事压在她身上,并不轻松。

另一拨,则是听雪院的婆子与崔妈妈。苏嬷嬷不知何时也又来了,此刻立在门边,像是奉裴清仪之命来“看看情形”。

沈栖月刚进门,陈安与周妈妈便齐齐行礼。

“见过二……见过三少夫人。”

陈安一时险些还按旧称呼叫出口,幸而反应得快,立刻改了过来。可就是这么一点短短的口误,也足够叫厅中许多人都听得分明。

周妈妈面色微微一僵,忙抢着开口:“夫人,昨日府里上下都忙乱,想是外院打理嫁妆时一时疏漏,这才闹出这样的笑话。老爷今晨见了您的帖子,很是震怒,立刻命人将缺失诸项全都补齐了,又特地让老奴与陈管事亲自送来,生怕耽误了您的体面。”

说着,她双手奉上一封手札。

许嬷嬷接过,递到沈栖月手里。

手札写得很短,确是沈崇山的字。里头不过寥寥数语,说昨日婚仪仓促,内外人多杂乱,以致陪嫁偶有错置,今日已命人尽数补齐,请她安心在侯府过日子,勿为此等小事伤了心神云云。

字字句句都在说“忙中有乱”,把一切归成了疏漏。

沈栖月看完,也不戳破,只将手札搁在一旁,淡淡道:“有劳父亲母亲费心。”

周妈妈听她口气平稳,心里先松了一口气,脸上笑意也更稳了些:“夫人是府里的姑娘,便是出门了,也总还是沈家人。夫人昨儿替大小姐解围,老爷和夫人心里都记着这份情。如今既出了岔子,自然没有不补上的理儿。”

“记着情?”忍冬站在青禾身后,听见这话,差点气笑了,碍着规矩才忍住没出声。

沈栖月却像没听见,只问:“补来的东西都在这里?”

“是,都在。”陈安忙道,“礼单所列的头面、金镯、玉佩、布匹文房,另还添了一抬赤金头面算作赔礼。夫人若不放心,现下便可再点。”

“自然要点。”沈栖月道,“上回已经点过,这回更该点清楚些。”

陈安脸上的笑险些僵住。

他原以为东西都补齐了,这位二姑娘——不,这位三少夫人——多少会顾着点两边脸面,顺势就把事情揭过去。谁知她竟还是一句“再点”,半分都不肯含糊。

周妈妈到底老辣些,忙接道:“点,自然该点。夫人谨慎些,是应当的。”

于是前厅外又摆开了箱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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