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那一句“有一抬是空的”，像一粒石子坠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里。

听雪院外间一时静得很。

许嬷嬷原本正吩咐人把燕窝羹撤下，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在侯府伺候多年，最清楚这种时候“嫁妆出岔子”意味着什么——新妇头一日进门，敬茶才刚过，外头长辈和各房眼睛都还盯着，偏偏就在这当口，陪嫁箱笼被查出有空抬、有杂物，传出去丢的绝不只是沈家的脸，更会叫满府人都觉得这位新夫人出身不稳、底气不足，往后说话做事都先轻三分。

更要紧的是，这事不会无缘无故这个时候爆出来。

陪嫁箱笼昨夜就进了府，早不查晚不查，偏偏敬茶一完便有人抖出来，摆明了是想借着正厅那边刚散，顺势再往听雪院添一把火。

许嬷嬷沉声道：“谁在点箱笼？谁先开的口？”

小丫鬟被她一吓，忙跪下回道：“是……是库房那边来的人，说按府里规矩，新夫人入门，陪嫁总要先过一遍数，好拟单入册。奴婢原也不知，后来、后来听搬抬的婆子说漏了嘴，才晓得有两抬不对。”

沈栖月握着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一停，随即将茶放下，神色倒还算平静：“东西现在在哪里？”

“还在院里。原要抬去后头小库房，因清点的人说不对，便先停下了。”

“谁让停的？”

小丫鬟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像……像是苏嬷嬷的意思。”

许嬷嬷眉心一跳。

苏嬷嬷是裴清仪身边得力的人。她若掺和进来，这事便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清点出错”。许嬷嬷下意识去看沈栖月，生怕这位新进门的夫人听见“裴夫人”三个字，先乱了心神。

可沈栖月只是垂了垂眼，语气反而更轻了些：“知道了。你去外头传一句，我马上过去。”

小丫鬟磕了个头，忙起身跑了。

许嬷嬷见她这样镇定，心里反倒稍稍安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事来得蹊跷。按规矩，陪嫁箱笼入门后，原该由新妇身边的人先看一遍，再由府中管事记册。裴夫人那边此时突然让苏嬷嬷插手，多半没安什么好心。要不……老奴先替您过去看看？”

“您去看，和我去看，是两回事。”沈栖月起身，理了理衣袖，“她们既是冲着我来的，自然要我自己过去接。”

她这话说得平静，许嬷嬷一时竟无从劝起。正要再说些什么，屏风外忽地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谢循还未走。

他方才虽没在内室坐着，却也并未离开听雪院，闻言自外间进来，神色一贯淡，看不出半分意外，像是这种内宅小手段在他眼里本就不值一提。

“嫁妆出岔子？”他问。

沈栖月点头：“说是有两抬不对。”

谢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话不像是丈夫关切，倒更像一种近乎审视的放手——他不替她出头，只看她有没有本事自己把这第一桩真麻烦接住。

沈栖月听得明白，也没奢望他事事替她挡在前头，只道：“先看清楚，是沈家的错，还是旁人的手。”

谢循看着她，片刻后，道：“闻川留给你。听雪院里今后谁敢借你的事生闲话，直接发落，不必来问我。”

许嬷嬷听得心头一震。

这已经不只是给脸面，而是明明白白把听雪院的处置权交到了这位新夫人手里。

院中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下人，听了这句话后，往后再要站队、再要掂量，可就得先想想这院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沈栖月抬眸看了谢珩一眼，眼底掠过一点极轻的动色，随后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谢循没再多说，转身便出了门。

许嬷嬷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吩咐人去叫青禾、忍冬，又把听雪院里几个稳妥些的婆子都点上，跟着沈栖月往院中去。

外头天色已经亮了，晨光斜斜落下来，把满院新婚的红绸与朱灯都映得有些刺目。廊下、石阶旁、院门口，十来抬陪嫁箱笼整整齐齐摆着，箱面都贴着昨日婚仪里未曾撕净的红喜签，原本该是满目喜气，此刻却因中间那两抬大开着盖子，显出几分说不出的狼狈来。

院中站了不少人。

有听雪院自己的人，也有库房来记册的婆子，还有两个立在一旁、面上神色端得很正的嬷嬷，一个是裴清仪身边的苏嬷嬷，一个是库房掌钥匙的崔妈妈。

众人见沈栖月出来，齐齐行礼。那礼虽行了，可有些人垂下去的眼神里，分明还带着来不及收干净的窥探与轻慢。

毕竟，一个新妇的底气，有时候不在她穿得多体面，而在她身后到底有多少实打实的东西。

如今她的嫁妆才进门就露了短，任谁都知道，这短若补不上，往后她在侯府内宅里说的话都会轻一半。

沈栖月站定，先没看那两抬有问题的箱子，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她看得很慢，也很平静。

那目光里没有慌张，反倒有种让人不自觉屏息的安静。院中原本还压着声的窃窃私语，不知为何竟真的一点点消了下去。

“谁先发现不对的？”她问。

苏嬷嬷率先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口气客客气气：“回三少夫人，是奴婢随崔妈妈一道来帮着入册时瞧见的。原本也是照规矩办事，不敢擅专，只是这两抬实在不像样，才命人先停着，想着总要请夫人亲自出来看看才好。”

这话说得周全。表面是“帮着办事”，实则句句都在强调这两抬“实在不像样”。

沈栖月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接苏嬷嬷的话，转而看向崔妈妈：“清点是何时开始的？”

崔妈妈年纪约莫四十开外，最会察言观色，忙道：“回夫人，是您与公子从松鹤堂回来后不久。库房里原本要照常记册，苏嬷嬷正好过来，说裴夫人那边也惦记着您初入门的陪嫁，便陪着一道看看。”

许嬷嬷站在沈栖月身后，听得心头发冷。

什么叫“裴夫人惦记”？分明是听见风声了，特地派苏嬷嬷来盯着，最好能趁机闹大，好叫这位新夫人头一日便在满府人前失了根基。

可这样的话，此时谁都不能明着说破。

沈栖月“嗯”了一声，这才走到那两抬开着盖子的箱笼前。

第一抬里，果然几乎是空的。只底下薄薄铺了层红绸，中央摆着个巴掌大的空匣子，像是为了显得不至于太空，才勉强塞进去的摆样。

第二抬稍好些，里头却并非该有的布匹首饰，而是胡乱堆着几本旧书、几卷发黄的纸册，边角甚至有虫蛀水渍，一看便知是随手从库房里收拾来的旧物，连“陪嫁”两个字都配不上。

院中气氛更静了。

有些人原本还只是听说，眼下亲眼看见，神色里那点难掩的异样便更藏不住。

青禾和忍冬也赶到了。

两人都是跟着沈栖月从沈家出来的，一见这两抬情形，脸色都不太好看。忍冬性子急，差点当场就要骂出声，被青禾悄悄拉住了袖子。

沈栖月却比谁都更平静。

她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从那堆旧书旧纸里抽出一册泛黄的簿子，又翻了翻，眸色微微一动。

这不是随意塞进来的杂书。

最上头那册账纸右下角，竟还残留着沈府外院账房惯用的蓝边小签。那小签是沈家账房为了分四季月例、往来采买所做的标记，旁人未必认得，她却见过太多次。

也就是说，这一抬旧纸，不是侯府中途调包。

而是从沈家出来时，里面装的便是这些。

顾云容果然做得出。

昨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风风光光送上花轿；背地里，却连陪嫁单子都能做成一张假脸，空的空，烂的烂，只等她入了侯府后自己在众人眼前难堪。

既出了气，又不至于立刻落人口实。

好算盘。

许嬷嬷见她不语，忍不住低声道：“夫人，可要先把礼单取来比对？”

“取。”沈栖月把那本旧簿子合上，递给青禾，“把沈家送来的陪嫁单、昨日入门时的礼单，还有今早从松鹤堂带回来的那份册子都拿来。”

青禾应声便去。

苏嬷嬷笑了笑，像是关切：“夫人若觉得麻烦，倒也不必一件件比。按奴婢瞧，这两抬既已空了、坏了，先抬回去锁起来也就是了。等日后慢慢补，外头未必知道。”

这话听着是给她留脸，实则是最毒的一手。

一旦“先锁起来”，那今日到底少了什么、错了什么，便全凭旁人口舌。到时侯府上下只会越传越真，说新夫人嫁妆寒酸还要遮掩。

沈栖月抬头看她：“苏嬷嬷的意思，是叫我装作没看见？”

苏嬷嬷一怔，忙道：“奴婢不敢。只是新夫人刚进门，若为了几抬箱笼闹大，恐怕伤和气——”

“和气？”沈栖月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莫名叫人心头一凛，“今日若我当真把它们抬回去锁起来，外头人才会知道得更快。届时说的，便不是沈家陪嫁有误，而是谢家三房新妇心虚遮掩。苏嬷嬷觉得，这和气是伤在我这里，还是伤在公子脸上？”

苏嬷嬷脸色顿时变了。

她没料到这位新夫人会把话直接挑到“三房脸面”上。一旦牵出谢珩，她再要轻描淡写地劝“别闹大”，便不是给新妇体面，而像是在替三房遮丑。

许嬷嬷立刻接过话头：“夫人说得是。既然出了差错，就该当着册子一件件点清楚，少一件记一件，错一件记一件，省得往后说不明白。”

崔妈妈最会见风使舵，连忙称是。

苏嬷嬷唇角紧了紧，到底不敢再劝。

不多时，青禾带着礼单双手奉上。

沈家送来的陪嫁单抄得极漂亮，红笺乌字，样样写得花团锦簇。单上分明记着：第七抬，赤金嵌宝头面一套，金镯两对，白玉佩两枚；第十一抬，苏锦四匹，杭绸四匹，软烟罗两匹，外加一套紫檀嵌螺钿文房。

可眼前的箱子，一抬几乎是空的，一抬装的却是旧纸烂书。

连“误装”两个字都圆不过去。

院中有几名听雪院的小丫鬟，见了礼单，神色都变得更微妙了些。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却忍不住往那空箱子里再瞄一眼，显然心里的话已经快压不住了。

沈栖月将单子合上，递回给青禾，淡淡道：“去搬张桌子来，就摆在院中。再取笔墨。”

众人都愣了愣。

苏嬷嬷也有些意外：“夫人这是——”

“当场记册。”沈栖月道，“既要点，就点个清楚。”

青禾和忍冬忙带着人去搬桌案。许嬷嬷也很快反应过来，亲自指挥几个婆子将所有陪嫁箱笼按礼单次序重新排好。桌案一摆，笔墨一铺，方才还像看笑话的一场乱子，忽然就被沈栖月收拾出一种极正的架势来，倒像不是在查她的嫁妆，而是在办一桩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账册公事。

这样一来，院中原本那些轻慢和窥探，反倒一点点淡了下去。

因为人一旦真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立起规矩，旁人的闲话便会先短一截。

沈栖月坐到桌前，没有自己执笔，只吩咐青禾：“你记。”

又道：“从第一抬开始，按礼单开箱。青禾念，崔妈妈和许嬷嬷一道看。若与单子相符，记一笔‘合’；若不符，写明少何物、错何物。苏嬷嬷既在，便也一并听着，省得回头有人说咱们自说自话。”

苏嬷嬷听得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