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沈家显然学乖了,箱中东西样样实在,甚至比原礼单上还多添了几件撑面子的首饰头面。青禾与崔妈妈依着前头记下的册子一件件核,确实都补齐了,连先前少的那两卷云锦与一对金钏也没漏下。
点到最后,陈安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点笑:“夫人您看,如今总算齐全了。”
“齐是齐了。”沈栖月看着那一抬额外添来的赤金头面,语气不辨喜怒,“只是沈家既说是忙中有乱,怎么偏偏乱掉的,全是礼单里最值钱、最撑脸面的那几样?”
一句话,叫陈安额头上的汗都差点下来。
周妈妈也心里一跳,忙道:“夫人这话……老奴可不敢应。昨日真的只是仓促,底下人手忙脚乱——”
“周妈妈。”沈栖月看着她,声音仍轻,却没有半点笑意,“我既发了帖子,便是要与沈家把这件事说清。如今东西补来了,我自然不会揪着不放。可你们若还拿‘仓促’两个字敷衍我,那这份更正礼单,我也未必好收。”
这话落下来,屋里一时没人敢接。
苏嬷嬷站在门边,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眼神也微微变了。
她原以为这位新夫人是仗着三公子给了脸面,才硬撑出几分气势。可眼下对上娘家人,她照样说一句是一句,半分不因对方是沈府来的就松口。这样的人,不是被逼急了的硬气,而是骨子里就清楚该怎么拿捏场面。
周妈妈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服了软:“夫人说得是。老爷夫人已知错了,这回特地命老奴们赶着送来,便是不想叫您在侯府再受半点委屈。往后……自然也不会再出这样的差错。”
她把“知错”二字咬得极轻,却已经算是低头。
沈栖月没再逼,点头道:“既如此,这份更正册,我便收下了。”
陈安与周妈妈齐齐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沈栖月又淡淡添了一句:“还有一事。”
两人心头俱是一紧。
“先前那抬装旧书旧纸的箱笼,既说是误装。”她慢慢道,“不知沈家打算如何处置?”
周妈妈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变了。
那变化极快,却还是被沈栖月一眼捕了个正着。
陈安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一抬,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周妈妈很快挤出笑:“不过一些外院误塞进去的旧纸,既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夫人若嫌晦气,老奴便顺手带回去烧了,免得留在您这里碍眼。”
来了。
沈栖月心里一点点沉下去,面上却越发平静:“烧了?”
“是啊。”周妈妈笑道,“那些破纸烂书,哪里配进夫人的陪嫁。夫人如今是侯府三少夫人,留着反倒叫人笑话。”
她说得自然,像真是在替她打算。
可也正因为太自然,反倒叫人心里发冷。
若非那些旧纸里真有她不愿留在沈栖月手里的东西,她何至于这样急着要带回去“烧了”?
沈栖月望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既进了我的箱笼,便算我的东西。”她道,“是好是坏,值不值钱,都不劳沈家再操心。周妈妈若觉得碍眼,以后便别往这上头看了。”
周妈妈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嘴唇翕动,像还想再劝:“夫人,那些真只是些旧——”
“青禾。”沈栖月已不再看她,只淡淡道,“把更正册请陈管事签押,再送他们出门。”
一句话,便是送客。
陈安再不敢多留,忙赔笑签了押。周妈妈心里再不甘,也知道今日绝不可能再从她这里把那抬旧纸要回去,只得咬着牙将后头的话都吞了。
临出门前,她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道:“夫人,您如今既已嫁了,往后在侯府过日子,总还要念着几分娘家的情分。”
沈栖月看着她,眼神安静得很:“我今日收下东西,已是念了情分。否则周妈妈以为,这份点册,为何不是直接送去京兆府?”
周妈妈脸色霎时一白。
她终于明白,面前这位二姑娘——不,这位三少夫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沈府偏院里任人揉捏、连月例少了都无处说理的人了。
如今她敢说这句话,便是真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位置。
等沈家的人一走,许嬷嬷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方才那一句,可把周妈妈吓得不轻。”
忍冬更是压着嗓子道:“她还想把旧纸拿回去烧?做梦呢!摆明了就是心里有鬼。”
苏嬷嬷站在一旁,神色已有些复杂。她奉裴清仪之命来看热闹也好,看本事也罢,如今看了这一场,倒真不好再把这位新夫人只当成个外强中干的庶女了。
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道:“夫人,裴夫人那边还等着您过去。”
沈栖月“嗯”了一声,转身前,目光却在沈家人远去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周妈妈方才那点失色、那一句急着把旧纸带回去烧了,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顾云容果然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甚至,她可能一直在找。
想到这里,沈栖月袖中的指尖轻轻收紧。
她忽然有种极清晰的预感——柳姨娘当年的死、那只旧箱笼、被撕成两半的账簿、顾妈妈经手的当票,这几样东西,迟早会连成一条线。
而这条线一旦拽出来,牵动的,恐怕不只是一桩旧年宅院里的私怨。
她去清晖堂见裴清仪时,心里仍压着这点思绪。
清晖堂比听雪院更敞亮,也更讲究。院中花木修得齐整,阶下铺着细白石子,连廊下垂着的湘妃竹帘都卷得一丝不乱。屋里燃的是清淡檀香,不像新房里那样甜暖,倒更衬得裴清仪本人周正妥帖。
她正在窗边看账本,见沈栖月进来,便合上账册,抬眸笑了笑:“坐吧。方才沈家来人,我听苏嬷嬷说了。你处置得很利落。”
这开场,比沈栖月预想中更直接。
她依言坐下,神色温顺:“母亲谬赞了,不过是按礼单办事。”
“按礼单办事,说来容易,真到场上还能这样稳的人可不多。”裴清仪端起茶,慢慢吹了吹,“你今日这一出,既把听雪院的人镇住了,也把沈家那边的嘴堵住了。只是栖月——”
她抬眼看过来,笑意不深不浅。
“女子出门后,婆家要立足,娘家也未必全然就能断。你这般把帖子送回去,不怕伤得太狠,往后自己少一条路吗?”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不是问嫁妆,不是问规矩,而是在看她究竟是“受了气一时赌狠”,还是心里当真已经把沈家那条退路给斩了。
沈栖月垂眸片刻,才轻声道:“若那条路本就不曾为我留着,斩不断与不断,又有什么分别?”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清仪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只是审视,倒像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缓缓道:“你倒看得明白。”
“不是明白。”沈栖月声音很轻,“是从前吃过太多次亏,知道有些体面若自己不争,旁人便会当作你不配要。”
裴清仪端着茶盏,许久没有接话。
半晌,她才将茶盏搁回案上,淡淡笑了:“怪不得三郎肯让你自己立听雪院的规矩。你这样的人,若真只会低头认亏,倒是可惜了。”
这话里,终于有了点真正意义上的认同。
沈栖月听出来了,却不显,只安静应着。
裴清仪也不再绕,转而将一册薄薄的花名册推到她面前:“这是听雪院现下的人手名录,谁是侯府旧人,谁是后来拨进去的,谁同哪一房有亲,哪几个可用、哪几个只能看着,我都在旁边替你略记了两笔。你拿回去看看。三房的院子,你既要守,就得先认清人。”
这已是实打实的提点。
沈栖月起身接过,郑重道谢。
裴清仪摆摆手,语气仍是温和的:“我提点你,不是偏心你,只是不想侯府里日日为了这些小事闹得难看。你明白便好。”
“儿媳明白。”
她从清晖堂出来时,日头已渐渐偏了。
风从廊下吹过,带得袖中那本花名册微微碰在手腕上,提醒着她今日这一趟,不算白来。
可真正压在她心上的,仍是那半册旧账簿和那张当票。
回到听雪院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屏退众人,将那包好的账册重新取出来。
这回,她没再从头翻,而是直接去看最后那两页。
若周妈妈今日那么急着要把旧纸带回去,说明最要紧的东西,多半就在账册后头,或者,曾经就在后头。
她一页页往下掀,直翻到最后一张残页,纸角几乎已磨得卷起。那页上只剩半行字,像是原本整整一页被人生生扯去大半,只留下一截尾巴:
“……三月初五,顾妈妈领去旧簿半册、药方一页,交——”
“交”字后头,便断了。
不是自然残缺,而是被人撕掉的。
可偏偏,那被撕裂的断口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墨痕,像是后头本该接着一个人的姓氏。
沈栖月拿起那张当票,又看了一眼“经手人:顾妈妈”那一行,忽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昨日从沈家带出的旧箱笼前,将自己原先那本完整些的旧账本也一并取了出来。
两本账册一旧一新,一残一全,她小心翼翼将末页断口对在一起。
纸边当然对不上,可页张大小、纸色纹理、甚至右下角那一点深青色旧绫压痕,却几乎分毫不差。
它们本就是同一本账簿。
而那被撕走的另一半,极可能就在她昨日带出来的那只旧箱笼里,或者,曾经在那里面。
青禾也屏着呼吸站在一旁,眼见两本账页几乎能对出同一册的纹理,忍不住低声道:“夫人,若真是同一本,那后头写的‘交——’,会不会就是交给了顾家的人?”
“不一定。”沈栖月盯着那断口,慢慢道,“顾妈妈那时虽姓顾,却未必代表她只替顾家做事。也可能……是交给一个我们如今已经听过很多次,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谁?”
沈栖月抬眼,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周妈妈。”
青禾一怔,随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脸色骤变。
“您是说……周妈妈当年就跟着顾云容?那顾妈妈把半册账簿和药方取走后,后头真正接手的人,可能就是她?”
“至少,她知道这些旧纸不该落在我手里。”沈栖月指尖压着断口,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而且今日她急着来,不只是为了补嫁妆,更像是为了确认——那一抬旧纸里,到底少没少什么。”
屋中安静得很。
外头有风吹过,廊下灯影轻轻一晃,照得案上的那两册旧账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条终于露出头来的旧线。
沈栖月盯着那半句“交——”,心口忽然莫名地发紧。
她总觉得,那个被撕掉的名字,她不是没见过。
只是此刻,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下一瞬,忍冬在外头轻轻叩门,压着声音道:“夫人,沈家那边……又来人了。说不是送东西,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偷偷来的,点名说一定要见您,还带了一句口信。”
沈栖月抬起头。
“什么口信?”
忍冬在门外顿了顿,似乎自己都觉得这话来得古怪。
半晌,她才低声道:
“那丫鬟说——大小姐让她转告您,‘旧簿后半页上的名字,千万别让周妈妈知道你已经看见了。’”
屋里骤然一静。
青禾脸色瞬间白了。
而沈栖月捏着那半册旧账簿,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