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喧闹声像是被这一句轻飘飘地压住了。
“新娘子怀里抱的是什么?”
男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线寒意贴着人骨缝掠过去,叫四周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都下意识噤了声。
沈家送亲的人脸色齐齐一变。
顾云容站在门内台阶上,指尖猛地一紧,险些将帕子绞断。她原以为沈栖月抱着一只旧箱笼出门,最多惹几句闲话,谁料谢珩竟会当街问出来。
且问得这样不留余地。
沈栖月扶着轿凳,脚步只停了一瞬,便重新稳稳站住。
红盖头垂落在眼前,珠穗轻轻晃动,她看不真切,却能清晰感觉到前方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冷而审慎,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这是谢循第一次看她。
也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到他面前。
风从街口掠过,卷着细碎尘土与满街喜乐,将她袖边的流苏吹得簌簌作响。沈栖月抱着旧箱笼,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她没有立刻答话。
一个新娘子在出门当口抱着旧箱笼,本就不合规矩。此时若她自己开口,不论解释得多妥帖,都像是在急着辩白。
她安静一息,等的却不是自己说话,而是沈家的人先出声替她圆场。
果然,下一刻,顾云容已带着笑意疾步下了台阶。
“谢三公子见笑了。”她语气柔和得体,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狼狈从未存在过,“栖月自幼孝顺,临出门时舍不得生母遗物,非要带在身边。小女儿家心肠软,叫三公子看笑话了。”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把“不合规矩”的事轻轻揭过,又顺势替沈栖月戴了一顶“至孝”的帽子。
若换了旁人,八成也就这样过去了。
可谢循不是旁人。
马上那人没有接话,也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给沈家一个体面台阶。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轿前的新娘子,片刻后,淡淡问了一句:
“是么?”
两个字,不冷不热。
却叫顾云容脸上的笑意都僵了一瞬。
满街寂静里,谢珩终于勒着缰绳,催马往前行了两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轻响。那匹乌骓通体漆黑,唯独四蹄覆雪,衬得马上之人愈发气势逼人。
沈栖月透过晃动的珠穗,只能隐约瞧见一截绣金喜服的衣摆,和一双骨节分明、稳稳扣在缰绳上的手。
修长,冷白,压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克制。
而后,她听见那人不疾不徐地道:“沈家二姑娘,抬头。”
四下顿时一静。
连顾云容都蓦地白了脸。
这句话里的称呼,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他知道今日出嫁的人不是沈明姝。
甚至,他从一开始便看出来了。
顾云容强笑道:“三公子,吉时已到,不如先——”
“我在同新娘说话。”谢循淡声打断。
顾云容喉头一窒,脸上的笑再维持不住。
长街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虽低,却挡不住那股看热闹的意味。沈家若再强行插话,反倒显得心虚。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了轿前那道纤细红影上。
沈栖月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
红盖头遮着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下颌线,和唇边一抹淡而平静的弧度。她并未真看见谢循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层层珠帘,落在她身上,不避不让,冷静得近乎锋利。
“谢三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而柔,听不出半点慌乱,“是我失仪了。”
她没辩解,也没顺着顾云容的话继续装什么“舍不得遗物”。
她先认下了“失仪”。
这样一来,便等于把主动权重新握回自己手里。
果然,马上那人似乎顿了一下。
沈栖月抱着箱笼,继续道:“只是这箱中之物于我十分重要,临出门前一时不愿离身,才冒犯了规矩。若公子不允,我这便命人将它送去后头嫁妆车上。”
她说得极稳。
一则认错,二则给足男主体面,三则又把“这东西一定要带走”钉死了。
纵然谢循真要追究,也不过就是一句“不懂规矩的新妇”,再难从她这里抓出旁的错处。
街边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听到这番话,也不由都静了一静。
这位沈家二姑娘,倒不像传闻里那般木讷胆小。
谢循没有立刻回应。
风吹起他衣袍下摆,猎猎翻卷,朱红喜色压不住那股疏冷迫人的气势。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既是重要之物,便抱着吧。”
这句话落下,顾云容心口一松。
围观的人群里也隐隐起了些低低的议论。
谁都没想到,这场当街发难竟会这样轻飘飘揭过去。
可下一瞬,谢珩又道:“只是既入我定远侯府,有些规矩,还是该学。”
这话依旧是对沈栖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