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正厅里灯火通明,满室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外头喜乐已近,吹吹打打,自长街一路逼到门前,偏偏屋里没有半点喜气。红绸高挂,喜烛明灿,堂上坐着的几位长辈却个个神色凝重,像是在等一场难堪至极的丧事。
半晌,顾云容才先开了口。
“栖月,换衣吧。”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栖月身上。
那目光并不滚烫,也不尖锐,只是冷冷地压下来,像在看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旧物。
沈栖月站在厅中央,身上还是一袭素青色的旧裙,发间只簪了一支再普通不过的银簪。今日原本不是她出嫁。
今日该穿凤冠霞帔、从沈家正门被风风光光送出去的人,本该是她的长姐,沈明姝。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沈明姝哭着跪在老夫人跟前,眼泪簌簌往下落,说什么也不肯嫁。
“不嫁”两个字一出口,整个沈家都乱了。
定远侯府是什么门第?
那是京中真正的显贵人家。侯府三公子谢循,少年从军,二十出头便在朝中崭露头角,如今虽未袭爵,却已是京中最惹眼也最不能招惹的人物。偏他性情冷厉,手段狠绝,外头关于他的传言从来都不怎么好听。
有人说他不近人情,也有人说他喜怒难测。更有人说,凡是挡了他路的人,从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
这样的人,便是门第再高、权势再盛,在闺阁女儿眼里,也不算什么良配。
沈明姝自幼被宠着长大,琴棋书画样样出挑,是满京城都夸赞过的大家闺秀。她可以享尽沈家给她的好,自然也不愿在出嫁这一日,去赌一个传闻中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谢三公子会不会善待她。
于是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沈老夫人心软,哭得顾云容心疼,也哭得沈崇山脸色铁青。
定远侯府的迎亲队伍却不会因为沈家嫡女的一场眼泪而停下。
婚书已换,聘礼已收,京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门婚事。若今日新娘子出不了门,丢的就不仅是沈家的脸,更是将整个沈家都推到定远侯府的对立面上。
沈家,不敢。
于是所有人只用极短的时间,便想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理所当然的法子——
既然嫡女不能嫁,那就让庶女替上。
而她,恰好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厅上沉默良久,沈栖月终于抬起眼,看向坐在上首的父亲沈崇山。
沈崇山生得儒雅,平日最重体面,此刻神情却冷得厉害,眼底压着薄怒和不耐。他显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只等她识趣地点头。
而顾云容站在一旁,面上仍是一副温和端庄的模样,连语气都柔得恰到好处。
“栖月,你也知道,今日这事来得突然。你长姐她……”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叹了一声才继续,“她一时糊涂,眼下也只有你能替她解了这个局。”
“你素来最懂事,不会眼看着家里为难,是不是?”
懂事。
这两个字,沈栖月从小听到大。
她发烧时不能哭,因为会吵着嫡母;
她被克扣月例时不能闹,因为庶女要懂分寸;
她住的院子冬日漏风,夏日漏雨,也只能笑着说一句无妨,因为她素来最懂事。
如今到了要替人出嫁、去填这门谁都不想碰的婚事时,顾云容还是这一句。
沈栖月垂下眸,视线落到自己纤细苍白的指尖上。
真有意思。
她不过十七年的人生,竟也能在这一日派上这样大的用场。
一旁跪坐着的沈明姝忽然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怯意。
“二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听说谢三公子性情不好,心中实在害怕。”她咬了咬唇,眼泪又滚下来,“你向来比我沉稳,也最识大体,今日若是你肯帮我这一回,我以后……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
报答。
沈栖月听得想笑。
自幼到大,长姐每拿走她一样东西,都会这样对她说一句——“二妹妹,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可补偿来补偿去,她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长姐得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如今,竟连婚事都要一并替了。
屋里无人说话,只等着她的回答。
外头喜乐声更近了,隔着院墙都能听见管事婆子慌乱的脚步声。定远侯府的人已经到门口,留给沈家的时间不多了。
沈老夫人闭了闭眼,声音发沉:“栖月,这不是商量,是家里的意思。”
一句话,便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沈栖月安静地站在那里,神色竟出奇地平静。她既没有哭,也没有怒,只是缓缓抬眼,将堂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沈崇山的冷硬,顾云容的温柔,沈明姝的心虚,老夫人的威压。
这一张张面孔,她其实早就看得很清楚了。
只是从前的她太弱小,弱小到连反抗都显得可笑。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他们有求于她。
片刻后,沈栖月忽然笑了笑,嗓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我可以嫁。”
一句话落下,满屋的人都怔了怔。
顾云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眼都柔和下来,连声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是懂事——”
“不过,”沈栖月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我有个条件。”
顾云容唇边笑意微微一滞。
沈崇山皱起眉,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提条件,沉声道:“你还想要什么?”
沈栖月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我娘留下的那只旧箱笼,我要一并带走。”
厅中倏地安静了一瞬。
顾云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快得几乎叫人抓不住。
沈崇山神色沉了些,像是没想到她提的竟是这个。
那只旧箱笼并不起眼,漆色斑驳,边角都磨损得厉害,原是她生母柳姨娘留下来的遗物。这些年一直放在偏院的库房里,谁也没当回事。
可不知为何,沈栖月在这时候提出来,却让顾云容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她勉强笑道:“不过是个旧物,你若喜欢,带走便是。只是吉时快到了,哪还有工夫折腾这些——”
“现在就搬。”沈栖月语气不重,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还有,我娘留下来的那几卷字画、两匣旧首饰,也一并清点好,随嫁妆出门。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谁都不许少。”
顾云容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柳姨娘当年虽只是妾室,却也曾得宠过一阵。她留下的东西算不上多贵重,却也绝不是能随意抹去的一笔。更要紧的是,那些东西这些年一直扣在府里,若真当着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清点出来,便等于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沈家这些年,连一个庶女生母的遗物都未曾好好交还。
这事若传出去,不体面的只会是沈家。
顾云容指尖微蜷,脸上仍强撑着笑:“栖月,今日你是替你长姐解围,何必在这时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