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分。”沈栖月看着她,眼底清凌凌的,没有半点惧意,“是我的东西,我如今出嫁,自然该带走。”
她顿了顿,又轻轻道:“还是说,母亲舍不得?”
这一句“母亲”,她叫得极轻,听在顾云容耳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脸色差点维持不住。
沈崇山终于开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耐烦:“不过一只箱笼,给她。”
“老爷——”
“够了。”沈崇山看向顾云容,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叫人去取。外头侯府的人已经到了,再耽搁下去,你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沈家的笑话吗?”
顾云容到底不敢在这时候闹得更难看,只得忍着气,转头吩咐婆子去库房里搬东西。
沈栖月垂眸站着,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赌对了。
今日这样的时候,沈家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她若哭闹,若以死相逼,他们只会觉得她不识抬举;可她偏偏应得痛快,只要一只不起眼的旧箱笼,便成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小事”。
沈明姝看着她,神色复杂,似有愧疚,又似松了口气,小声道:“二妹妹,你放心,等你出了门,我会记得你的好。”
沈栖月闻言,只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记得她的好?
不必。
她从不指望一个惯于夺人东西的人,会忽然学会感恩。
很快,两个婆子便抬着旧箱笼进来了。那箱笼年头久了,边角掉漆严重,放在满屋金红喜气里,显得格外寒酸。
有人看了一眼,低低皱眉,似觉得这样旧的东西跟着嫁妆一道出门未免丢人。
沈栖月却走过去,亲手将箱笼接了过来。
她指尖抚过箱盖上细细的裂痕,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只箱笼里装的,从来不只是柳姨娘留下来的旧物。
那里头有一封信,一枚旧玉扣,还有一本她母亲生前亲手记下的账册。
那账册不厚,却记着沈家许多年前一桩无人再提起的旧事。
一桩若被翻出来,足够让顾云容寝食难安、让沈崇山颜面扫地的旧事。
这些年,她一直忍着、藏着、等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带着它们从沈家这座牢笼里走出去。
而今日,终于等到了。
外头忽然传来管事的急呼——
“夫人!侯府迎亲的人催了!说请新娘子即刻上轿!”
这一声像惊雷似的劈下来,满屋人都动了。
婆子们捧来凤冠霞帔,丫鬟们匆匆上前替她梳妆。顾云容重新挂上那副温柔慈爱的神情,亲手给她披上嫁衣,像是要替今日这场仓促又难看的替嫁,补上一层体面至极的粉饰。
凤冠压上头顶的那一瞬,沈栖月只觉得脖颈微微一沉。
她透过铜镜,看见镜中的自己终于被一层层正红覆盖。
那红太盛,盛得像血,也像火。
顾云容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肩上的流苏,压低了声音道:“栖月,入了侯府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要有数。今日沈家给了你这样大的体面,你总不能叫娘家难做。”
沈栖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母亲放心。”她轻声说,“女儿最识大体了。”
这话听着乖顺,顾云容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还未等她再说什么,外头已经有人高声唱礼——
“吉时到——请新娘上轿——”
沈栖月缓缓起身,长长的嫁衣曳过满地红毡。
经过沈明姝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了对方一眼。
沈明姝眼圈还红着,下意识攥紧帕子,似想说些什么。可沈栖月什么都没听,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意不冷不热,温柔得近乎平静。
可不知为何,沈明姝心里竟猛地一慌。
下一瞬,沈栖月已转身,抱着那只旧箱笼,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门外天色将暮,喜乐喧天。
定远侯府的迎亲队伍停在长街尽头,朱轮宝马,红绸招展,气派得几乎压住半条街的热闹。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
“怎么才出来?”
“听说沈家嫡女临时闹了脾气……”
“你瞧,那新娘子像不像二姑娘?”
“嘘!小声些,那可是定远侯府的婚事——”
沈栖月隔着盖头,看不见那些人脸上的神情,却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嘲弄的,探究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可她只是抱紧了怀中的旧箱笼,脚步没有停,也没有乱。
直到走到轿前,她才微微抬头。
隔着朦胧珠帘与赤红盖头,她隐约看见了前方高头骏马上坐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人着大红喜服,背脊笔直,明明身在这般热闹的迎亲场面里,周身气势却冷得压人,像是从来不属于这满街喧闹。
即便只看一眼,也足够让人明白——
这就是谢循。
那个让长姐宁肯毁婚也不愿嫁的男人。
也是她今日起,要与之结成夫妻的人。
风吹起盖头一角,沈栖月垂下眼,缓缓踏上轿凳。
下一瞬,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冷淡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落进每个人耳中——
“新娘子怀里抱的是什么?”
沈栖月动作微顿。
满街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静了一静。
她隔着盖头,第一次真正听见了谢循的声音。
冷,沉,带着天生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刀锋掠过水面,只轻轻一碰,便已叫人生寒。
而后,男人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沈家送嫁,连规矩都忘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