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他既没给她难堪到底,也没真正替她圆过去,而是轻描淡写地把一记敲打落在了她头上。
像是警告,又像是试探。
沈栖月垂眸,轻声应道:“是。”
谢循没再说话,只抬了抬手。
一旁候着的闻川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她怀里的旧箱笼,动作利落而恭敬:“夫人,属下替您放好。”
这一声“夫人”来得极快,也极自然。
既收了箱笼,也等于认下了她这个人。
沈栖月心中微微一动,终于踏上轿凳,弯身入了花轿。
轿帘落下的一瞬,外头压得人透不过气的目光终于被隔开。她端端正正坐稳,指尖却缓缓蜷起,掌心已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门婚事的危险,或许比她预想中还要更深。
谢循知道新娘换了人。
可他没有当场发作。
这说明,要么沈家的替嫁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要么……他根本不在乎今日嫁进侯府的究竟是谁。
前者让人忌惮,后者更让人心寒。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轿外喜乐再度响起,迎亲队伍调转方向,缓缓向定远侯府而去。轿身轻轻一晃,沈栖月扶住扶手,随着这一阵轻微颠簸,整个人像被从沈家那座牢笼中硬生生拔起,送往另一处更深、更冷、也更不可测的地方。
轿行不快,沿街却热闹得惊人。
她隔着轿帘,隐隐听见外头传来的议论。
“方才那位果真不是沈大姑娘?”
“看谢三公子那意思,竟像早知道一般……”
“侯府若是早知道还肯迎亲,那这事可就有趣了。”
“嘘,小声些,那位的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沈栖月闭了闭眼,将那些声音尽数隔在耳后。
如今再去想旁人的议论已没有意义。她该想的是,入了侯府之后第一步该怎么走。
先立足,后图谋。
这是她从很早以前就给自己定下的路。
无论嫁去哪里,她都不会让自己成为任人拿捏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轿子也随之停了下来。
沈栖月睁开眼,凝神去听。
喜乐声未停,却隐约夹杂着几道急促脚步声,还有闻川压低了的回话。
她心头微紧。
这种时候,迎亲队伍平白停下,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下一刻,轿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禀报声:“公子,前头有人拦路。”
拦路?
沈栖月呼吸微滞。
大婚当日,拦定远侯府迎亲的路,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外头一时静得出奇。
片刻后,谢循那道冷淡嗓音才传了过来,听不出喜怒:“谁的人?”
那人答道:“像是东宫那边。”
轿中瞬间一静。
沈栖月指尖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东宫。
太子。
她今日才刚出沈家门,竟已被卷进这样的局里。
而轿外,谢循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淡得近乎没有,却无端叫人脊背发寒。
“看来,”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这门婚事,倒比想象中更招人惦记。”
说罢,他顿了顿,嗓音不高,却足够让轿中的沈栖月听得清清楚楚。
“继续走。”
闻川迟疑:“可前头——”
“谁拦,”谢珩语气平静,“就让谁滚开。”
轿外立时响起一片整肃应声。
马蹄声、脚步声、兵刃轻撞声交叠在一处,原本热闹喜庆的迎亲队伍,不知何时竟透出一股隐隐的肃杀之气。
沈栖月坐在轿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日替嫁进来的,不仅仅是一座高门侯府。
更是一场局。
而她,才刚刚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