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半小时。”
“不冷吗?”
“冷。”沈星眠说,“但想第一个见到姐姐。”
林鹿溪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疼又好笑。她伸出手,捂住沈星眠的耳朵。沈星眠的耳朵很凉,林鹿溪的手很暖。
“还冷吗?”林鹿溪问。
“不冷了。”沈星眠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院子。门开了,周敏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到林鹿溪,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看到喜欢的小辈”的笑。
“你就是林鹿溪?”
“阿姨好。”林鹿溪鞠了一躬,“我是林鹿溪。”
周敏看了看她手里的雏菊,又看了看沈星眠,笑了:“进来吧,饭快好了。”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讲究,但冷——不是温度冷,是没有生活气息。茶几上光溜溜的,没有水果盘;电视柜上摆着几本杂志,但一看就是没翻过的;沙发上的靠垫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靠过。
林鹿溪坐在沙发上,沈星眠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沈建国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林鹿溪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沈星眠的父亲。”
林鹿溪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叔叔好。”
沈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星眠经常提起你。”
“是吗?”林鹿溪看了沈星眠一眼。
沈星眠的耳朵红了一点,别过脸去。
周敏从厨房端菜出来,林鹿溪站起来:“阿姨,我帮您。”
“不用,你是客人。”
“不是客人。”林鹿溪说,说完耳朵红了,“我是说……我来帮忙吧。”
周敏看了她一眼,笑了,把一盘红烧鱼递给她:“那帮我端到餐桌上去。”
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菜量不大,但每一道看起来都很精致。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沈建国坐在主位,周敏坐在他旁边,沈星眠和林鹿溪坐在一起。
“吃吧,别客气。”周敏给林鹿溪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阿姨。”
林鹿溪低头吃了一口排骨,咸甜适中,肉质软烂。她点了点头:“好吃。”
周敏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星眠说你喜欢吃草莓,我不会做草莓的菜,就做了排骨。”
林鹿溪愣了一下,转头看沈星眠。沈星眠低着头,假装在喝汤,但耳朵是红的。她跟妈妈说了自己喜欢草莓。
林鹿溪心里暖暖的,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沈星眠的脚。沈星眠抬头看她,她对她笑了一下,沈星眠的嘴角弯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林鹿溪。
“林鹿溪,我问你几个问题。”
林鹿溪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叔叔请问。”
“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考大学。”林鹿溪说,“和星眠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哪所?”
“清华。”
沈建国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清华不好考。”
“我知道。”林鹿溪说,“所以我一直在努力。上学期从年级第三考到了第二,这学期目标是第一。”
沈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周敏在旁边插话:“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工程师,我妈是会计。”
“他们知道你和星眠的事吗?”
“知道。”林鹿溪说,“我妈见过星眠了,很喜欢她。”
周敏的眉毛挑了一下:“你妈不反对?”
“不反对。”林鹿溪说,“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周敏看了沈星眠一眼,沈星眠正低着头,但嘴角是弯的。
周敏收回目光,看着林鹿溪,表情柔和了很多:“你妈是个开明的人。”
“嗯。”林鹿溪说,“我妈说,喜欢一个人,不分男女。重要的是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那星眠对你好吗?”
林鹿溪看了沈星眠一眼。沈星眠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求求你说我好”的小心翼翼。
林鹿溪笑了,伸出手,握住了沈星眠放在桌上的手。
“她对我很好。”林鹿溪说,“她会每天等我一起放学,会给我接水,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我。她会做草莓蛋糕,虽然做得不太好看。她会在初雪那天带我去天台,跟我说藏在心里一年多的话。”
沈星眠的眼眶红了。
“她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喜欢你’。”林鹿溪的声音有些哽咽,“叔叔阿姨,你们的女儿,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她。”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敏的眼眶也红了。她拿起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盛汤”,转身走进了厨房。
沈建国看着林鹿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和沈星眠握了握。
“好好对人家。”他说。
沈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点了点头。
厨房里,周敏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汤勺,但没有盛汤。她在哭,无声地哭。
她想起沈星眠小时候——五岁,一个人在家,抱着布娃娃等她回来。她十点才到家,沈星眠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布娃娃。
她想起沈星眠七岁那年,学校开家长会,她和沈建国都在外地,是保姆去的。沈星眠回家后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她把那张“三好学生”的奖状撕了。
她想起沈星眠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考年级第一,打电话给她,她在开会,说了一句“嗯,不错”就挂了。后来她才知道,沈星眠在电话那头等了一分钟,以为她会再说点什么。
她没有。
周敏擦了擦眼泪,盛好汤,端出去。
餐桌上,林鹿溪正在给沈星眠夹菜,沈星眠正在给林鹿溪倒水。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了很多遍。
周敏把汤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林鹿溪。
“林鹿溪。”
“阿姨。”
“以后常来。”
林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沈星眠看着妈妈,又看了看林鹿溪,嘴角弯了起来。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番茄蛋花汤,很酸,很暖。
吃完饭,林鹿溪帮忙收拾碗筷,周敏没有拒绝。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
“林鹿溪。”周敏忽然叫她。
“阿姨。”
“星眠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周敏的声音很轻,“我和她爸亏欠她很多。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我们给她钱,给她房子,但没给过她——”
周敏顿了一下,眼眶红了。
“没给过她想要的。”
林鹿溪放下手里的盘子,看着周敏。
“阿姨,以后我会陪着她。”她说,“她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的。我会在。”
周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了握林鹿溪的手。
“谢谢你。”
林鹿溪摇了摇头:“不用谢。我也需要她。”
两个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星眠和沈建国正坐在客厅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谁都没有说话。
沈建国在看手机,沈星眠在看窗外。
林鹿溪走到沈星眠旁边坐下,沈星眠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紧张——她在担心妈妈说了什么。
林鹿溪对她笑了一下,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地说:没事。
沈星眠的肩膀松了下来。
下午三点,林鹿溪要走了。沈星眠送她到门口。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姐姐,今天谢谢你。”沈星眠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在我妈面前说那些话。”
林鹿溪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沈星眠,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沈星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姐。”
“嗯。”
“我送你。”
“不用,公交车——”
“我送你到公交站。”
林鹿溪看着她固执的表情,笑了:“好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星眠走在林鹿溪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
公交站到了,车还没来。
“姐姐。”沈星眠叫她。
“嗯。”
“下周末,你还来吗?”
林鹿溪想了想:“你妈妈做饭好吃吗?”
“好吃。”
“那我来。”
沈星眠笑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点点牙齿。
公交车来了,林鹿溪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沈星眠一眼。
“沈星眠。”
“嗯。”
“跟你妈妈说,红烧排骨很好吃。下次我来做草莓蛋糕。”
沈星眠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沈星眠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掏出手机,给林鹿溪发了一条消息。
沈星眠:姐姐,我妈说你很好。
林鹿溪秒回:你妈也说你好。
沈星眠:我妈没说。
林鹿溪:那我替她说。你很好。
沈星眠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她和林鹿溪一起留下的。两排,并排,延伸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