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寒假正式开始了。
林鹿溪走出考场的时候,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阳光很好,冬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照在雪地上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星眠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两瓶草莓牛奶。
“姐姐,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鹿溪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你呢?”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然后考七百四。”
沈星眠弯了弯嘴角,没有否认。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雪已经被铲到路两边,堆成小小的雪山。林鹿溪踩上去,脚印深深地陷进雪里。
“沈星眠,寒假你打算干什么?”
沈星眠沉默了一下:“我爸妈要回来。”
林鹿溪愣了一下:“回来?从哪回来?”
“他们在外地做生意,过年才回来。”沈星眠的声音很平,但林鹿溪听出了一丝不自在,“今年回来得早一些,下周就到。”
“那挺好的啊,一家人过年。”
沈星眠没有回答。
林鹿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她说过——她爸妈很少在家,她的生日他们从来记不住,她考第一名他们也只是说“嗯,不错”。
“沈星眠。”林鹿溪叫她。
“嗯。”
“你不想让他们回来?”
沈星眠想了想:“不是不想。是不习惯。”
林鹿溪看着她,心里有点疼。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星眠的手。沈星眠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林鹿溪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
“姐姐的手好暖。”沈星眠说。
“你手太凉了。”
“因为姐姐不在。”
林鹿溪瞪了她一眼,但没有松开手。
沈星眠的父母在周三下午到了。
沈星眠去机场接他们。她站在到达口,看着人流涌出来,一张张陌生的脸,没有一张是她想见的。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她爸沈建国,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妈周敏,四十八岁,保养得很好,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拖着一个行李箱。
两个人走出来,看到她,同时笑了。
“星眠!”周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沈星眠说。
“成绩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多少?”
“期末考了年级第一。”
周敏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走,回家,妈给你做饭。”
沈建国走在后面,拍了拍沈星眠的肩膀:“长高了。”
“嗯。”
一家三口走向停车场,沈星眠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大人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不开心,是一种“他们回来了,但我好像也没有很想他们”的淡漠。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愧疚,但她控制不了。
回家的车上,周敏坐在副驾驶,沈星眠坐在后座。
“星眠,听说你交了个朋友?”周敏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姓林?”
沈星眠的手指收紧了。
“嗯。”
“是你同学?”
“嗯。”
“成绩怎么样?”
“年级第二。”
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不错。改天请她来家里吃个饭,我见见。”
沈星眠沉默了两秒:“妈,她是我女朋友。”
车里安静了一瞬。沈建国的方向盘微微偏了一下,又立刻回正。
周敏转过头,看着沈星眠:“你说什么?”
“她是我女朋友。”沈星眠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我们在一起了。”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回头去。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星眠一眼,表情复杂,也没有说话。
车里沉默了很久。
沈星眠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跳很快。她想过很多种父母的反应——愤怒、反对、不理解。但沉默,是她没想到的。
到家后,周敏放下行李箱,走到沈星眠面前。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个女生,她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周敏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请她来家里吃饭吧。我想见见她。”
沈星眠愣了一下:“你不反对?”
周敏没有直接回答,说了一句让沈星眠意外的话:“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不要玩具,不要衣服,不要手机。你只说了一次‘想要’,是在高一那年,你说你想转学。”
沈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当时没问你为什么转学。”周敏说,“现在我想知道,是因为那个女生吗?”
沈星眠低下头:“是。”
周敏沉默了很长时间。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背对着沈星眠。
“你爸和我,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忙,没怎么管你。我们知道亏欠你。”她的声音有些哑,“所以,如果你真的喜欢,带回来给我看看。”
沈星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站在客厅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没有出声。周敏没有回头,但沈建国走过来,把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
“别哭了,大姑娘了。”
沈星眠握着那张纸巾,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沈星眠给林鹿溪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鹿溪的声音带着睡意:“喂?这么晚了,怎么了?”
“姐姐。”沈星眠的声音有点哑。
林鹿溪立刻清醒了:“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爸妈回来了。”
“然后呢?”
“他们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林鹿溪问。
“周末。”
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林鹿溪笑了:“好。”
沈星眠愣了一下:“姐姐不紧张吗?”
“紧张。”林鹿溪说,“但我想见他们。”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林鹿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在这里,有人对她好。”
沈星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姐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林鹿溪笑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沈星眠破涕为笑:“你不是丑媳妇,你是最好的。”
“你嘴越来越甜了。”
“跟姐姐学的。”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星眠。”
“嗯。”
“你爸妈……他们好相处吗?”
沈星眠想了想:“我不知道。他们很少在家,我不太了解他们。”
林鹿溪沉默了一下:“那我们一起去了解。”
沈星眠握着手机,嘴角弯了起来:“好。”
周末,林鹿溪起得很早。
她试了三条裙子,换了四件外套,最后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散着,化了很淡很淡的妆——只是一点点唇膏和一点点腮红。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深呼吸。
“林鹿溪,你可以的。”
出门前,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
“去沈星眠家。”
“见她父母?”
“嗯。”
她妈擦了擦手,走过来,帮她整了整衣领:“紧张吗?”
“有一点。”
“不用紧张。”她妈笑了,“你就做你自己。你这样的孩子,谁会不喜欢?”
林鹿溪的眼眶红了一下,抱住她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快去吧,别迟到。”
沈星眠家在城东的别墅区。林鹿溪坐了三十分钟公交车,又走了十分钟,才找到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
门口有一棵很高的银杏树,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站着一个人——沈星眠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看到林鹿溪,她笑了,走过来,把花递给她。
“姐姐,给你。”
“给我花干什么?”
“欢迎姐姐来我家。”
林鹿溪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雏菊的味道很淡,清清爽爽的,像沈星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