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鹿溪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教室。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总想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也可能只是想早一点把作业收齐,免得拖到早自习手忙脚乱。
她把书包放好,习惯性地擦了一遍桌面,然后拿出作业本,按照小组顺序开始收数学作业。
“第一组,作业交过来。”
“第二组——”
收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星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最上面的扣子还是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但笔搁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写。
林鹿溪走过去,把收作业的本子放在她桌角:“沈星眠,数学作业。”
沈星眠抬起头。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对上林鹿溪的目光,林鹿溪又一次感受到昨天那种心脏被轻轻捏了一下的感觉。
“我没写。”沈星眠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林鹿溪皱了皱眉:“昨天的作业是课本第47页的习题,一共才六道题,都是基础题。”
“不会。”
“……”
林鹿溪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卷子——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没写。
她又看了一眼沈星眠的表情,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或者愧疚的神色,坦荡得让林鹿溪反而不好意思追问了。
“那你现在写?”林鹿溪试着问。
沈星眠摇头:“写了也不会。”
林鹿溪沉默了两秒,把她的空白卷子收走了。作为数学课代表,她的职责是收作业,不是催作业。
但她回到座位上之后,心里一直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沈星眠没写作业——班上总有那么几个不交作业的,她已经习惯了。
不舒服的原因是沈星眠说“不会”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懊恼,没有着急,没有“我其实想学但学不会”的挣扎。
就是……空空的。
好像“不会”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不需要有任何情绪的事情。
林鹿溪咬了咬笔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关你什么事?
但她还是没忍住,在收完所有作业之后,翻了一下沈星眠的空白卷子。
卷子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有几行被橡皮擦得很淡的字迹。擦得不太干净,隐约能看出几个字:
“……不知道怎么……”
后面就看不清了。
林鹿溪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卷子合上,放进了作业堆里。
早自习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老式金丝眼镜,讲课喜欢拖长音,口头禅是“这道题不难吧”。
他翻着刚收上来的作业,眉头越皱越紧。
“沈星眠是哪位?”
沈星眠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陈老师扬了扬手里的空白卷子:“你的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嗯。”
“嗯?”陈老师的音调提高了八度,“你‘嗯’是什么意思?昨天的作业六道题,全是课本原题,你一道都不会?”
“不会。”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一啊。”前排有人小声说。
“连课本原题都不会,还上什么学啊。”
林鹿溪低着头,手里的笔攥得有点紧。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些笑声的时候,心里堵得慌。
陈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沈星眠,你转学过来的成绩我已经看过了。年级倒数第一,在我们学校历史上都是少见的。我不知道你之前是什么学习态度,但既然来了这个班,就要跟上进度。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布置一些基础题。”
沈星眠没说话,坐下了。
林鹿溪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沈星眠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她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沈星眠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有点心疼。
“我在想什么啊。”林鹿溪赶紧转回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上午的课间,林鹿溪去办公室送作业,正好撞见沈星眠从陈老师办公室出来。
陈老师在办公室里大声说:“你这样的基础,高二了,怎么追?你自己回去想想吧!”
沈星眠面无表情地关上门,转身看到林鹿溪,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鹿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陈老师就是嘴硬心软”,或者“慢慢来总会进步的”。
但她还没开口,沈星眠已经侧身让开了路,低低地叫了一声:“姐姐。”
然后走了。
林鹿溪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放学后,林鹿溪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座位上,把今天要带回家的书一本一本装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宋轻轻背好书包,拍了拍她的肩:“走不走?”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
宋轻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排——沈星眠也没走,正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
“哦——”宋轻轻拉长了音,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我先走了。你别太晚。”
“你想什么呢!”林鹿溪把一本本子砸向她,宋轻轻笑着躲开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
林鹿溪终于收拾好了书包,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她又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最后一排。
沈星眠没在睡觉。
她醒着,眼睛半阖着,盯着桌面上的一小块阳光发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林鹿溪,微微愣了一下。
林鹿溪站在她桌前,手指不自觉地捏着书包带子,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沈星眠。”
“嗯。”
“你……需不需要帮助?”
沈星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鹿溪被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得有点慌,赶紧补充道:“我不是说你一定需要,就是……我是数学课代表,陈老师说过,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如果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你。当然你要是不想——”
“姐姐愿意教我?”
沈星眠的声音打断了她。
比昨天叫“姐姐”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林鹿溪说不上来,但那一瞬间,她看到沈星眠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发亮,而是像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深处的光透了出来。
只是一瞬。
快到林鹿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嗯,”林鹿溪点了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沈星眠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把面前那张空白的数学卷子推到桌角,然后仰起脸看着林鹿溪。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给那张清冷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色的柔光。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大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鹿溪松了口气,在她前排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那我们今天先看看昨天的作业题。六道题不多,我一道一道给你讲。”
她翻开课本,找到第47页,用红笔把题目圈出来,然后开始讲第一道。
“这道题考查的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你看这里,y=ax?+bx+c,顶点坐标是(-b/2a, (4ac-b?)/4a)……”
她讲得很慢,每说一个步骤都会停下来看看沈星眠的表情,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
沈星眠坐在她后面,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林鹿溪的侧脸上。
林鹿溪讲到关键的地方会皱眉,额头上挤出浅浅的纹路;讲到她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地方会不自觉地笑,左脸颊的酒窝就露出来;讲完一道题她会松一口气,然后用笔尾点点课本,说“听懂了吗”。
沈星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她都会——好吧,确实是因为她都会。这些题对她来说,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她没有在听题。
她在听林鹿溪的声音。
那个声音温柔、耐心、不疾不徐,像春天的风吹过耳畔。每一句话的末尾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在乎你听没听懂”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