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回家的第五天晚上,轮到他在睡前哄妹妹。
以前这个活是江淑仪的,偶尔沈远舟也会来,坐在床边沉默地坐着,等女儿睡着了再走。沈听澜回来后,这个任务不知怎么就转移到了他身上。
起因是沈眠眠说了一句:“哥哥,你睡觉前给我讲个故事吧,就像我给你讲白雪公主那样。”沈听澜说“我不会讲故事”,沈眠眠说“你就讲你今天看到的事”,于是他就讲了。
讲片场的猫,讲剧组的饭,讲拍戏时遇到的有趣的人。他讲得干巴巴的,没有起承转合,没有高潮结尾,但沈眠眠每次都听得认真,听完就说“晚安”,然后闭上眼睛。
今晚的故事讲完了——讲的是他今天在小区楼下看到一只流浪猫,橘色的,蹲在垃圾桶旁边等吃的,一个小朋友给了它半根火腿肠,它吃完了蹭了蹭小朋友的裤腿——沈眠眠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晚安。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但沈听澜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慢一些,身体会缩成一小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现在她的身体还是舒展的,两只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走,坐在床沿上,看着妹妹的脸。床头的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毛茸茸的。
“哥哥。”沈眠眠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睡意但很清醒。
“嗯?”
“你还生爸爸的气吗?”
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他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住了。夜灯的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骨节分明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眠眠以为他睡着了,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琥珀。
“我也不知道。”沈听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有时候觉得不气了,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也不是气,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沈眠眠没有说“你应该原谅爸爸”或者“爸爸是为你好”之类的话。她只是把被子往下巴处拉了拉,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你可以慢慢想,”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枕头上,“不着急的。”
沈听澜低头看着妹妹。她的呼吸渐渐变慢了,身体开始微微蜷缩,手指慢慢合拢,像一朵花在夜幕中收拢花瓣。
她说“不着急的”那四个字,平平淡淡的,没有安慰的语气,没有劝解的意味,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想不通的事情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没关系。
他忽然觉得,妹妹比任何人都懂他。她懂他不是不想原谅,而是不知道怎么原谅;她懂他不是不气,而是气里面混了太多别的东西;她懂他需要时间。
沈听澜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久到夜灯的光似乎都暗了一些。他终于伸出手,把妹妹露在外面的那只小手轻轻地放进被子里。手指触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软软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棉花。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灯。
只剩下小狐狸的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光,上面是一个月亮,星星围着月亮转。
“晚安,眠眠。”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光。他站在妹妹房间门口,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耳边回响着她那句“那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的”。不着急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在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在催他——导演催进度,经纪人催通告,品牌方催物料,粉丝催作品。快一点,再快一点,慢了就会被忘记,慢了就会被取代。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不着急的”。
他睁开眼,走向客厅。客厅的灯还亮着,江淑仪已经回房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的温度从喉咙滑到胃里,激灵了一下。
沈远舟从书房走出来。他也还没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比白天乱了一些,眼镜摘了,眼神有些模糊。他看到儿子站在客厅里,停了一下。
父子俩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一秒,沈远舟走向厨房,沈听澜以为他要倒水,却听到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沈远舟端着一个碗走出来,碗里是还温热的银耳汤,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