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那个画面——儿子坐在矮矮的小板凳上,两条长腿叉开,膝盖比肩膀还高,像一只被塞进宠物篮的大型犬。
女儿坐在对面的小粉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表情严肃得像在批改作业。小白板上写着单词和红勾,小狐狸的屏幕上是一副眼镜的表情,看起来像一个严肃的教授。
沈远舟端着空茶杯站在门口,没有走开。
沈眠眠看到了爸爸,但没有停下来。她翻到下一页,指着“orange”——橙色的圆形水果。“orange.”沈听澜跟着念:“Orange.”“grape.”“Grape.”“watermelon.”“Watermelon.”
沈眠眠在心里给他打了分,orange和grape都及格了,watermelon重音还是有点偏但比以前好多了。
翻到下一页,沈眠眠指着一个她故意跳过去的单词——“apple”。沈听澜愣了一下,刚才不是念过了吗?但他还是跟着念了:“Apple.”他的发音已经比半小时前好了不少,尾音不重了,嘴唇闭合的时机也对了。
沈远舟站在门口端着空茶杯,听到女儿念“apple”,又听到儿子念——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想笑但努力忍住、结果面部肌肉不听使唤的抽动。
沈听澜念的“apple”听起来其实并不真的像“阿婆”,但沈远舟耳朵里听到的就是“阿婆”。他端着空茶杯又站了两秒,转身走向厨房,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进了厨房他关上门,江淑仪正在里面择韭菜,看到他进来问怎么了。
沈远舟把空茶杯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让江淑仪愣住的话:“你儿子把apple念成阿婆。”江淑仪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笑,但看到丈夫的表情——那不是嘲讽,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一丝丝温柔的东西——她忍住了,只说了一句,“他比以前进步了。
之前念‘艾普’,现在至少像‘阿婆’了。再练练就像‘apple’了。”沈远舟端着空茶杯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荡起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消失了。江淑仪看到了,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择韭菜。
客厅里,沈眠眠的“小测验”开始了。她把白板上的单词全部擦掉,拿起红笔:“我说中文,你写英文,念出来。苹果。”“Apple. A-P-P-L-E.”“香蕉。”“Banana. B-A-N-A-N-A.”橙子。”“Orange. O-R-A-N-G-E.”“葡萄。”“Grape. G-R-A-P-E.”“西瓜。”“Watermelon. W-A-T-E-R-M-E-L-O-N.”
沈听澜拼到“watermelon”的时候在“E”和“O”之间顿了一下,但还是完整地拼了出来。沈眠勉在他拼完之后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95分。
沈听澜看着那三个数字——95——忽然觉得这半小时的煎熬值了。上一次是70分,再上一次是60分,这次是95分。他从来没有因为得到一个95分而这么高兴过。
沈眠眠合上绘本,把单词卡摞整齐,小狐狸的屏幕换成了鼓掌的表情。“今天的课结束了。明天同一时间,不要迟到。”沈听澜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妹妹收拾教具的侧影,她说“95分”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但他看到了。“眠眠,”他说,“你当老师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沈眠眠头也没抬:“哪里不一样?”“平时你是妹妹,当老师的时候你是——”“是你老师。”沈眠勉抬起头,“上课的时候我是老师,下了课我是妹妹。你要分清楚。”
沈听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住没笑:“那现在下课了吗?”“下了。你可以叫我妹妹了。”“妹妹。”沈眠勉应了一声,“哥哥,你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是‘banana’,念对了。我本来以为你还要再花三天。”沈听澜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无奈。
沈远舟从厨房倒了水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沈眠眠注意到,爸爸经过的时候目光在小白板上停了一下——那块白板上还写着“95分”,红笔写的,很醒目。沈远舟看了一眼,端着水杯走进书房,门没有关。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远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英语,阿婆。”沈听澜端着饭碗的手僵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爸爸是在说“apple”还是在叫谁。
沈眠眠在旁边淡定地接了一句:“爸爸,那是‘apple’,不是‘阿婆’。哥哥念得没那么差。他虽然以前念‘艾普’,现在最多像‘阿婆’,离标准还有距离,但进步了。”
沈远舟“嗯”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听澜碗里。沈听澜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父亲,低头把排骨吃了。江淑仪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哭,只是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一块排骨。
晚上,沈眠眠趴在书桌上打开那个粉色的小本子写道:“今天是哥哥英语补习计划的第一天。他上了半小时课,学了五个单词,复习了五个。小测验95分。
比上次进步了。爸爸听到哥哥念‘apple’,说‘阿婆’,但他笑了一下。我看到了。爸爸笑的时候,身上的颜色从灰绿色变成了浅金色。很好看。”
写完这行字她又加了一行:“明天教他‘thank you’和‘please’。这两句他一定要学会,因为妈妈教过我有礼貌的人要常说谢谢和请。哥哥在这一点上也要补课。”
她合上本子,抱起毛绒熊,关了灯。小狐狸的屏幕上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她小声说:“哥哥,你明天要拿100分。”然后翻了个身,抱着熊的胳膊,很快就睡着了。
隔壁客房里,沈听澜靠在床头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写着:“今天妹妹给我上了英语课。我坐在小板凳上腿都麻了。考了95分。
她说‘banana’念对了,本来以为还要再花三天。我不知道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爸今天说我‘阿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算了,不管是不是玩笑,明天我要拿100分。”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黑暗中他小声念了几遍“apple”,念到第四遍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舌头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他把那个正确的发音含在嘴里尝了尝,像含着一颗刚融化的糖,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
不能迟到。迟到一分钟加背五个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