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沈眠眠比他起得还早。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头发还没扎，散在肩膀上，踩着小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客房。
沈听澜还在睡，被子蹬到了腰上，一只光着的胳膊露在外面，睡姿和一个四岁小孩差不多——歪着、拧着、毫无形象可言。
沈眠眠站在床边看了两秒，没有叫他起床，而是转身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她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纸。她把纸举到沈听澜脸上方，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纸上的字很大，用红色彩笔写的——“英语课。上午九点。客厅。迟到一分钟加背五个单词。”沈听澜睁开一只眼，看到那行字，又闭上了。
九点整，沈听澜从客房走出来。头发倒是梳过了，但眼神还是涣散的，显然不是自然醒而是被闹钟逼醒的。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家居拖鞋，身上是一件黑色的薄T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床上硬拽起来的。
客厅里已经变了样。茶几被推到了墙角，中间空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两把椅子——一把是沈眠眠平时坐的小书桌椅子，粉色的小小的；另一把是厨房里用来踩着够高处柜子的小板凳，木头原色，矮矮的。
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小板凳前面立着一块小白板，是江淑仪以前用来记菜单的，背面还贴着冰箱贴没撕干净。白板上用黑笔写着几个大大的英文字母——A, B, C, D。字母写得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沈眠眠已经坐在她那把小粉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英文绘本，旁边摞着单词卡、笔记本、一支红笔和一支黑笔。
小狐狸摆在她右手边，屏幕上是一个专注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在说“我也在上课”。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短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和昨天不一样的浅黄色蝴蝶结。
沈听澜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个阵仗，嘴角抽了一下：“你真要上课？”
“我昨天说过了。”沈眠眠指了指对面那个小板凳，“你坐那里。”
沈听澜走过去坐下。小板凳太矮，他的膝盖几乎和肩膀齐平，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向两边叉开，像一个被塞进幼儿桌的成年大猩猩。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又抬头看了看妹妹那副端庄的坐姿，心情很复杂。
“今天第一课，基础发音。”沈眠勉翻开绘本第一页，指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图案，“apple。你念。”
沈听澜看着那个单词。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妹妹面前念这个词了，上一次念成“艾普”，被纠正后改成了“艾剖”，后来又练了很多遍，自认为已经过关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标准的读音念道：“Apple。”
沈眠眠偏了偏头，像在分辨某个细微的音质差别。“还行。但尾音还是有点重。不要‘剖’，要轻一点，嘴唇不要闭太紧。再来。”
“Apple.”
“再来。”
“Apple.”
“再来。”
“Apple.”
沈眠眠点了点头，翻开下一页。下一页是香蕉，黄色的弯弯的，单词是banana。沈听澜眼前立刻浮现出上一次的惨状——“巴拿拿”三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记忆里。他深吸一口气，试着把妹妹教的那个方法用上——三个音节，波-呐-呐。
他放慢速度：“Bo——na——na. Banana.”沈眠眠的眼睛亮了一下。“对了！这次对了！你再说一遍！”“Banana.”“再说一遍！”“Banana.”沈眠眠拿起红笔，在白板上“apple”和“banana”两个词的后面各画了一个勾。
沈听澜看着那个红色的勾，竟然有一种小学时得到老师表扬的感觉。
接下来的半小时，沈眠眠按照她昨晚制定好的“沈听澜英语补习计划第一阶段”逐项推进。学习表写在那张纸上，贴在小狐狸的肚子上。
内容如下：9:00-9:05，复习上次学的五个单词；9:05-9:15，学习三个新单词；9:15-9:25，跟读练习；9:25-9:30，小测验。计划表的最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加粗的字：“迟到一分钟加背五个单词。”
沈听澜看着那张学习表，觉得妹妹的管理能力比韩素妍强多了。韩素妍只会催，妹妹会给KPI。
复习环节结束，新单词环节开始。沈眠眠翻开绘本的新一页，指着“cat”的图案。一只毛茸茸的姜黄色猫，蜷在篮子里打哈欠。“cat。这个你试试，应该不难。”“Cat.”沈听澜念得还不错。“Good. 下一个，‘dog’。”狗。“Dog.”“Good. 下一个，‘bird’。”鸟。“Bird.”
沈听澜的发音竟然基本正确，沈眠眠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提前练过了？”“嗯。”沈听澜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上次视频你教过，我记下来了。”
沈眠眠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说了一句“继续”，但她拿红笔的手在白板上打勾的时候用了比之前更重的力气，勾尾巴拖得很长。
学完了三个新词进入跟读练习环节。沈眠眠念一个，沈听澜跟一个。她念得清晰标准，像教学磁带里的范读；他跟读得认真努力，像一个勤奋但天赋有限的小学生。
读着读着，沈眠眠翻回了第一页的“apple”:“再复习一遍。apple.”“Apple.”“banana.”“Banana.”“cat.”“Cat.”“dog.”“Dog.”“bird.”“Bird.”沈听澜越念越有信心，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沈远舟从书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空茶杯，大概是出来倒水的。他走到客厅门口，脚步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