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眠转述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自己的话:“爸爸做的红烧排骨比剧组的红烧排骨好吃。你下次回来,让他做给你吃。”
这话一出,电话两头都安静了。沈远舟没有说好,沈听澜也没有说好。但沈眠眠看到父亲身上的灰绿色在变淡,像冬天的积雪被春天的阳光照着,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
那团金色从灰绿色的裂缝里探出头来,不再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嫩芽,而是一棵已经站直了的小苗。
沈远舟忽然开口了:“你妹妹上幼儿园,英文朗诵。那个视频……你看到了?”
沈听澜的声音顿了一下:“看到了。她念得很好。”
“嗯。”沈远舟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嗯”的尾音比平时拖得长了一点。沈眠眠觉得那是在说“我看了,我录了,我发给你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你看到了就好”。
电话又安静了几秒。沈眠眠觉得差不多了,再聊下去可能会有人哭。她对着免提说:“哥哥,你那边几点了?你该休息了。”
“十点半。”
“那你早点睡。今天不检查英语了,放假一天。”
沈听澜应了一声。
“哥哥,你把电话挂了吧。”沈眠眠说。
沉默了片刻,沈听澜说:“爸,那我挂了。”
沈远舟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没有立刻挂。沈听澜没有挂,沈眠眠也没有挂。扬声器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两个人在同一根电话线的两端,隔着千山万水,谁都没有先放下。沈眠眠伸出小手,按了一下红色的挂断键。
客厅安静了。沈远舟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江淑仪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走到了客厅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的水已经擦干了。
沈远舟站起来,没有看妻子,也没有看女儿,径直走向了阳台。他推开阳台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他站在阳台的栏杆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他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回了烟盒里,把烟盒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沈眠眠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身上的灰绿色比刚才又淡了一些,金色又亮了一些,像傍晚的天空中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晚霞从缝隙中倾泻出来。
江淑仪走过来,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揪揪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着,谁都没有说话。沈眠眠知道妈妈在哭,因为她听到妈妈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眠眠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拿起手机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爬上床,翻开那个粉色的小本子,写道:“今天晚上八点,爸爸和哥哥打电话了。爸爸问哥哥吃饭了吗,哥哥说吃了。
哥哥说在吃西兰花,还吃了排骨。爸爸说让他多穿点。两个人说了好多话,都是我传的。但他们没有挂电话,我挂了。我挂完之后爸爸去阳台了,没有抽烟,只是站着。妈妈哭了。我没有哭。因为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这行字,又加了一句:“爸爸下次会自己跟哥哥说的。不用我传话。”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抱起毛绒熊,关了灯。小狐狸的屏幕上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她小声问:“小狐狸,你说爸爸下次会给哥哥打电话吗?”小狐狸没有回答,但微笑的表情没有变。她把这当成“会”的意思,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眠眠在吃早饭的时候对沈远舟说:“爸爸,你下次不用等我说,你自己给哥哥打电话就行。他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你以前给他打过,在机场,他存了。”
沈远舟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沈眠眠把这当成“好”的意思,低头继续喝粥。
沈远舟把粥喝完,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说了一句:“你哥哥……拍戏的地方冷吗?”
沈眠眠抬起头:“北京。比我们这边冷。他之前说晚上拍夜戏要穿军大衣。”
沈远舟系好鞋带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眠眠对江淑仪说:“妈妈,爸爸问哥哥冷不冷。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哥哥的事。”
江淑仪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用围裙擦了一下眼角:“妈妈去洗碗。”
那天晚上,沈听澜给沈眠眠发了一条消息:“爸昨晚打电话了。是你安排的?”
沈眠眠回复:“嗯。但话是他自己说的。‘你吃饭了吗’‘天冷了多穿点’‘你妹英文朗诵念得好’,都是他自己说的。我只负责举手机。”
沈听澜发来一条语音,沈眠眠点开,听到哥哥的声音很低很沉:“以后你不用举手机。他自己会打。”
沈眠眠听着这句话,嘴角翘了起来。她回复:“我知道。但第一次还是我来吧。你不主动,他不主动,总得有一个人主动。我最小,我主动。”
沈听澜没有再回复文字,而是发了一张照片——深蓝色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爸打电话来了。
他问我吃了没,说天冷了多穿点,说妹妹英文朗诵念得好。他说的不多,但他说了。眠眠说这是她安排的。下次不用她安排。我可以自己接,他也可以自己打。”
沈眠眠看了三遍这张照片,然后把它存了下来。
她关了灯,抱着毛绒熊的胳膊,在黑暗中很小声地说了一句:“爸爸,你已经很棒了。下次再勇敢一点,直接说‘我想你了’,哥哥不会笑你的。”
毛绒熊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会是“好”。因为爸爸身上的金色,今天比昨天亮了。明天会比今天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