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发妹妹摔跤视频的事,在家里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江淑仪看到热搜的时候笑了一阵,然后转给沈远舟看。
沈远舟那时候正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瞥了一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瞥完之后又瞥了一眼。
沈眠眠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爬上床,没有立刻给哥哥发消息。她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脚悬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跳下床,穿着小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客厅。
沈远舟还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像是在播新闻。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
“爸爸,”沈眠眠爬上去,挨着他坐下,“你明天给哥哥打个电话吧。”
沈远舟没有说话,这是他一贯的方式——不立刻拒绝,也不立刻答应,像是需要时间把这句话从耳朵送到大脑再决定怎么回应。
“上次你发了视频给他,他回你了吗?”沈眠眠仰着头问。
“回了。”
“回的什么?”
沈远舟沉默了一下:“嗯。”
沈眠眠歪着头:“就一个字?”
“嗯。”
“那你回他了吗?”
沈远舟没有再回答。沈眠眠靠在他胳膊上,两只手抱着他的手臂,像一只小考拉抱着桉树。
她就那样靠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的语气说:“明天晚上八点,你用我的手机给他打。你就说……‘你吃饭了吗’就行。剩下的我来。”
沈远舟低头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没有“你必须这样做”的命令,也没有“我求你了”的可怜,只有一种“这件事很重要,我们一起做”的认真。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沈眠眠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沈眠眠准时出现在客厅。她穿着睡衣,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已经调好了拨号界面。
沈远舟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用手指碰了碰杯壁,没有端起来。江淑仪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但她把厨房的门开着,耳朵竖着,碗洗了好几分钟没有一个磕碰声。
八点整,沈眠眠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两声就接了。“眠眠?”沈听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是因为她比平时早了一个半小时。
“哥哥,”沈眠眠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爸爸在你旁边吗?不,你在爸爸旁边吗?”她清了清嗓子,“爸爸在我旁边。他想跟你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沈听澜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爸?”
沈眠眠把手机举到沈远舟耳边。沈远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手机,像看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里面是他儿子的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通过这个介质听到过这个称呼了——以前都是妈妈转达的,不是直接的。
“爸?”沈听澜又叫了一声。
沈远舟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沈眠眠看到他身上的颜色——灰绿色在翻涌,焦虑铺满了整个底色,但在焦虑的最深处有一小团金色的光在拼命往上顶,像种子在顶开压在上面的石块。
“爸爸,你说呀。”沈眠眠小声提醒。
沈远舟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有些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吃饭了吗?”
沈听澜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吃了。”
沈远舟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他看向沈眠眠,像一个被推上讲台却忘了教案的老师。沈眠眠把手机从他耳边拿开,放到自己嘴边,对着话筒说:“爸爸说让你按时吃饭。他说你不要老是忙起来就不吃饭。”
沈听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了。你帮我跟爸说,我会按时吃的。”
沈眠眠又把手机举到沈远舟耳边:“哥哥说他会的。”沈远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沈眠眠又把手机拿回来,放到自己嘴边:“爸爸说天冷了多穿点。你们那边是不是降温了?天气预报说北京这周降温。爸爸看天气预报了。”
沈听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忍着什么:“好。你跟爸说,我穿得挺多的。”
沈眠眠再次传话:“哥哥说他知道了。”她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手机,想了想,没有再把手机举来举去。她打开了免提。
沈听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沈远舟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说了又怕不合适的话,但他们都没有挂断。
沉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想逃走的沉默,而是一种需要时间才能填满的、像冬天的河面一样慢慢解冻的沉默。沈眠眠坐在两个人中间,手里握着手机,觉得这一刻很重要,重要到她的心跳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哥哥,”她开口道,“爸爸还问你拍戏累不累。他没说,但我知道他想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还行。你跟爸说,不累。剧组伙食不错,每天都有青菜。西兰花我每天都吃。”
沈眠眠把这句话转述给沈远舟,沈远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眠眠看到了,江淑仪在厨房门口也看到了。
“爸爸说,青菜要吃,肉也要吃。你太瘦了。”
“嗯。你跟爸说,我吃肉的。今天中午还吃了红烧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