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现在不一样了,”沈眠眠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有家了。你随时可以回来。”
沈听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有让它变成泪。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平稳的声音说:“眠眠,你该睡觉了。”
“你还没讲完。”
“讲完了。今天发生的事就这么多。”
“不够。”
沈听澜想了想,又说:“那只橘猫白色比较多。”
“那不叫橘猫,那叫橘白。橘猫是全身橘色的。”
“好,橘白。那只橘白今天吃完火腿肠之后,趴在小周的鞋上睡了一觉。小周不敢动,就让它睡。它睡了半个小时才走。讲完了。”
沈眠眠满意地点了点头:“每天都要讲。今天讲片场的猫,明天讲剧组的饭,后天讲拍戏的时候遇到的有趣的人。”
“我每天都要讲?”
“每天。你讲了我才睡得着。”
沈听澜看着妹妹那张明明已经很困、眼皮在往下沉、但还在撑着等他说更多的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好,每天讲。”他说。
“那今天结束了。晚安,哥哥。”
“晚安,眠眠。”
视频挂断了。沈听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妹妹刚才说的“你以前没有回家,就把剧组当家”。他以前确实是这样。剧组的盒饭、剧组的酒店、剧组的化妆间、剧组的猫——这些就是他生活的全部。他不觉得苦,因为他没有比较过。
现在他有了一个家。一个每天有人问他“吃青菜了吗”的家,一个每天有人给他讲白雪公主、然后逼着他讲片场琐事的家,一个不是为了他的名气、而是因为他是“哥哥”而等他回去的家。
他翻身,拿过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今天妹妹给我讲了白雪公主。比我听过的所有版本都好听。她让我每天讲片场的事。我说了橘猫的事,她纠正我那是橘白。她懂的真多。”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
黑暗中,他想着明天要讲什么。剧组今天换了新的盒饭供应商,明天的荤菜好像有红烧鸡腿。那只橘白——他记住了,是橘白——不知道明天还来不来。小周今天被它睡了半个小时,明天会不会换一个人?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沈眠眠那边,挂掉视频之后,没有立刻睡觉。
她趴在床上,把小狐狸的屏幕点亮,调到一个“晚安”模式,屏幕上的月亮星星慢慢旋转。她看着那些星光,想着哥哥刚才讲的故事。橘色的猫,不对,橘白色的猫,吃了火腿肠,睡了小周的鞋。
她想:哥哥在外面,有一只猫陪他。虽然是橘白,但有比没有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毛绒熊的肚子,闭上了眼睛。
“哥哥,你那边也有熊就好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沈眠眠的视频准时弹过去。
沈听澜这次接得很快,屏幕上他还在化妆间,林姐正在给他画眉毛。
“哥哥,今天讲什么?”
沈听澜看了一眼林姐,又看了一眼镜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今天不讲片场。今天讲一个英语语法的故事。”
沈眠眠愣了一下:“你学英语了?”
“学了。今天学了过去时。你说的,每天都要学。”
沈眠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亮,而是一点一点的、从瞳孔深处漫上来的柔和的光。她的嘴角终于毫无保留地翘了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小门牙和旁边那颗刚冒头的新牙。
“那你讲吧。讲错了我给你纠正。”
沈听澜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Yesterday, I ate an apple.”他顿了顿,“Yesterday, I went to the set. Yesterday, I saw a cat. An orange and white cat.”
沈眠眠认真地听着,等他说完之后,她说:“‘Ate’的发音再短一点,你拖太长了。‘Went’的尾音要轻,不要发成‘Wente’。‘Saw’是对的。橘白你说了‘orange and white cat’,可以说‘an orange-and-white cat’,中间要加连字符。整体还行,70分。”
林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眉笔差点没拿稳。
沈听澜面无表情地对林姐说:“继续画。”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沈眠眠继续说:“今天你讲了,那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你想听什么?”
沈听澜闭上眼睛,卸下一天的疲惫,嘴角带着浅笑:“白雪公主。昨天没听够。”
“又是白雪公主?你几岁了?”
“二十五。”
沈眠眠叹了口气,翻开那本绘本,找到白雪公主那一页,清了清嗓子,从第一句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王后……”
化妆间里,林姐画完了眉毛,开始上底妆。沈听澜闭着眼睛,听着妹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嘈杂的片场、流过疲惫的夜晚、流过他以为已经被磨得很硬的心。
林姐在旁边,听着那个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讲白雪公主,眼眶红了。她用粉扑轻轻按了按眼角,吸掉了那一点还没成形的水光。
她在这个圈子里做了十几年化妆,见过太多演员在化妆间里打电话——跟经纪人吵的、跟对象闹的、跟父母吼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听澜这样,闭着眼睛,微笑着,听他妹妹讲一个他听了无数遍的童话。
“讲完了。”沈眠眠合上绘本。
沈听澜睁开眼睛。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灯光下和粉底的反光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明天还讲白雪公主?”他问。
沈眠眠歪着头想了想:“明天讲灰姑娘。你不能再听白雪公主了,你要拓展一下知识面。”
沈听澜笑了:“好。灰姑娘。”
“晚安,哥哥。”
“晚安,眠眠。”
视频挂断了。林姐收起粉扑,轻声说:“你妹妹真好。”
沈听澜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很轻,林姐看到了。
窗外,夜色沉沉。酒店房间里,沈听澜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写道:
“今天妹妹给我打了70分。及格了。明天要拿80分。”
他合上本子,关灯。
千里之外,沈眠眠抱着毛绒熊的胳膊,对着小狐狸说:“哥哥今天讲了英语过去时。70分。他进步了。”
小狐狸的屏幕上,月光模式的星星还在转。沈眠眠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多准备一个故事——灰姑娘。要讲得好听一点,比白雪公主还好听。因为哥哥在外面很辛苦,需要好听的故事才能睡好觉。
这是妹妹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