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发过妹妹的照片之后,兄妹之间的联系变得更规律了。不是刻意约定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每天晚上九点半,沈眠眠洗完澡、吹干头发、抱着毛绒熊躺到床上之后,都会给沈听澜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直接弹视频。
沈听澜不管在拍戏、在吃饭、在看剧本,都会接。有一次正在拍夜戏,手机在休息椅上震了,小周看了一眼屏幕,小声说“澜哥,你妹”。沈听澜刚拍完一条,脸上还带着戏里的血渍,走过来拿起手机,看到妹妹发了三个字:“睡了吗?”
他回复:“在拍戏。还没。”妹妹回:“那你拍完了跟我说。不要拍到太晚。”他发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去,转身继续拍下一场。导演喊“卡”之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妹查岗?”沈听澜没说话,但旁边的人都看到他笑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沈听澜收工回到酒店,第一件事不是卸妆,而是给沈眠眠拨了视频。铃声响了两秒就接了——沈眠眠显然在等。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靠在毛绒熊的肚子上,小狐狸放在枕头旁边。
“哥哥,你怎么才回?你们导演是不是又加戏了?”开口就是质问。
沈听澜累得不想说话,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今天那场戏比较难,多拍了几条。”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小周给我买了盒饭,吃完了。”
“青菜呢?”
“有。西兰花,吃了一整份。”
沈眠眠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沈听澜看不到,但他能想象出她低头写字的画面。
“哥哥,”沈眠眠放下笔,换了一个姿势,把小狐狸抱在怀里,“你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沈听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他今天在片场站了十几个小时,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浑身酸痛,声音都是哑的。他不想动脑子,不想说话,只想听一个简单的、不用思考的、温暖的、像小时候妈妈给他讲过的那种故事。
“白雪公主。”他说。
沈眠眠沉默了一秒。
“哥哥,你几岁了?”
“二十五。”
“二十五岁听白雪公主?”沈眠眠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无奈,但没有嘲笑。
“不行吗?”沈听澜睁开一只眼,看着屏幕里妹妹那副“你在逗我吗”的表情。
沈眠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支在毛绒熊的肚子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自己说话的声音能清楚地传过去。
“好吧。今天不讲英语语法了,讲白雪公主。但是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好好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背单词。”
沈听澜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好。”
沈眠眠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王后,她生了一个女儿,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她给女儿取名叫白雪公主。
王后生完白雪公主就去世了。国王又娶了一个新王后。新王后很漂亮,但是她很虚荣,她每天都要问魔镜:‘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沈听澜听着妹妹的声音,声音很轻很软,和平时那个一针见血的小管家婆判若两人。
她在讲故事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语速,在每一个句号后面停顿一下,在角色的对话上变换音调——新王后的声音尖一些,魔镜的声音沉一些,白雪公主的声音柔一些。她并没有刻意学过讲故事,但沈听澜觉得比他听过的任何有声书都好听。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雪公主的画面。不是迪士尼动画里的画面,而是妹妹用语言为他画出来的画面——雪白的皮肤,血红的嘴唇,乌木一样的头发。他想,妹妹讲故事的本事,比她那幅全家福的画工好多了。
“新王后派了一个猎人,把白雪公主带到森林里杀掉。猎人心软了,放走了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在森林里跑啊跑,跑到天黑,看到一座小房子。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摆着七个小碗、七双小筷子、七把小椅子。”
沈眠眠讲到这里的时候,沈听澜忽然开口了。
“眠眠。”
“嗯?”
“七个小矮人为什么要出门?”
沈眠眠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是矿工,白天要上班。就像爸爸每天要去单位一样。”
沈听澜笑了。他想象着七个小矮人戴着安全帽、拿着矿灯、排着队走进矿洞的画面,觉得妹妹的解释非常合理。
“你继续讲。”
沈眠眠继续讲。白雪公主吃了小矮人家的饭,喝了小矮人家的汤,在小矮人家的床上睡着了。七个小矮人回来,发现了她,觉得她很可怜,就收留了她。新王后又来了,扮成老婆婆,用毒梳子害白雪公主,小矮人救了她。
新王后又来了,扮成卖苹果的农妇,用一个毒苹果毒死了白雪公主。小矮人把白雪公主放在水晶棺材里,一个路过的王子看到了她,爱上了她,让人把棺材抬走。抬棺材的时候,白雪公主被颠了一下,毒苹果从喉咙里咳了出来,她醒了。
“然后王子和白雪公主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新王后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一直跳到死。故事讲完了。”
沈听澜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里妹妹的脸。她讲完之后,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淡定的、等待评价的神色。
“讲得真好。”他说。
“真的?”
“真的。比白雪公主本人讲得都好。”
沈眠眠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压了回去:“那是因为你听过的版本太少了。我讲的这个版本没有删减,坏人受到了惩罚,好人有好报。”
“你喜欢这个结局?”
“喜欢。坏人就应该受到惩罚。新王后如果不对白雪公主做那些坏事,她不用穿铁鞋跳舞。她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沈听澜听着妹妹这句话,莫名地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他没有深想,他的脑子今天已经不够用了。
“哥哥,该你了。”沈眠眠忽然说。
“该我什么?”
“该你讲了。我讲了白雪公主,你讲一个故事给我听。交换。”
沈听澜愣住了。
他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讲过故事。小时候妈妈给他讲,长大了他自己看书,演了戏之后念剧本里的台词——但那些都不是“讲故事”,那些都是有台本的、有导演的、有灯光有摄影机的东西。
从一个空白的起点开始,凭空讲一个故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不会讲故事。”他说。
“不用讲童话,”沈眠眠的声音软了下来,“讲你今天在片场的事。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那就是故事。”
沈听澜想了想,开始讲。他讲今天拍了一场打戏,对手演员是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大块头,两个人拿着兵器对打,大块头的力气很大,他一连接了十几招,虎口震得发麻。
导演说不够狠,让他们再来,结果大块头没收住力,一棍子扫过来,他没来得及躲,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胳膊上。
“疼吗?”沈眠眠问。
“还好,有护具,就是青了一块。”
“你明天让他轻一点。”
“拍戏的时候不能轻,轻了假。”
沈眠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明天让他在拍完之后请你吃好吃的。补偿。”
沈听澜笑了,刚才被打时火辣辣的疼似乎也消散了些。
他继续讲。讲了片场的猫——一只橘色的流浪猫,总是在午饭时间出现,蹲在道具组旁边等人喂。小周今天给了它半根火腿肠,它吃完了,蹭了蹭小周的裤腿,走了。
“它还会回来吗?”沈眠眠问。
“每天都会回来。它把片场当成自己的家了。”
沈眠眠想了想,说:“它没有家了,就把片场当家。就像你以前,没有回家,就把剧组当家。”
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