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榭丽舍大街。
我理理衣襟,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门牌号,心情稍微有些忐忑,毕竟这居所主人的性格是出了名的刁钻,深呼吸,缓了片刻才伸手叩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一个胖女人走出来。
她站在门边,一头被烫过的卷发垂在脖子边,细碎的雀斑铺在腮边,软鼻头,不大的眼睛打量着我。
我也在打量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连她胸前蕾丝边上挂的线头都看得清楚,通过年纪和长相推测她是这地方的房东,开门前还在缝补衣服。
她手指上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顶针,应该经常做针线活,依着她的身份,估计是在经营些服装生意。
我正思索着,余光却瞥见那胖女人嗔怒的一眼,她严严实实地堵着门,嘴里没好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德琳小姐现在不在。"
对于房东太太恶劣的态度,我先是怔住,然后很快意识到是我刚才向她饱满的胸脯投去的那一眼惹的祸。
感觉有一股热气在无形升腾,我想解释,张开嘴却哑口无言,这实在怪不得她会误会。
被我冒昧拜访的这位德琳小姐是一位在上流社会相当有派头的名妓,连公爵都甘愿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每日花销金银如流水。
会叩响妓女的门的,自然没有什么正人君子。
我熟悉德琳·艾德勒这个名字,却从没和她见过面,只在朋友嘴里听过几耳朵以她为主角的风流艳迹,以至于此时面对这位满眼审视的保护人,我手心微微冒汗,头脑飞速运转。
我还要借这位名妓的名头暂避风头,可如何说服她的房东太太……目光流转间,我眼尖地捕捉到她腰间系带里一枚半露出的素金戒指,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我从怀里摸出一只金怀表,表盖上是一尊圣母玛丽亚的浮雕小像。
拿出前,我的手指忍不住蹭蹭光滑的玻璃表盘,将不舍藏在心里,待递出去时,动作已经行云流水。
我面上平静地说:"勒林·汉特尔,凯撒·蓬巴杜的朋友。"
手指拎着表链,金光灿烂的怀表晃悠悠悬在半空,看得房东太太眼花缭乱。
"这是我送给德琳小姐的见面礼。"
房东太太看着金表,眼睛都瞪直了,好一会才咳了两声,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神情如常,眼珠转了转。
她伸出一只湿热的手抓住那表,轻柔地搓弄两下,确认手感无误后,她登时满面欢喜,那只刚揉搓过怀表的手反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一边念叨着“哦,上帝啊!”,一边把我拉进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这便算完成了第一步:登堂入室。
一进门,女人就凑上来,紧紧挨着我,热乎乎的身体挤着我的手臂上她迫不及待地向我打听蓬巴杜的事,声音响亮:"原来您是蓬巴杜的朋友?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
“蓬巴杜先生可是个好小伙,他有钱有地位,还长相不俗,多少女孩的梦中情人,您是他的朋友,定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对了,我听别人说,他似乎还是一笔巨额遗产的继承人?"最后一句话她压低了嗓音,听上去十分造作刻意。
我本不愿意把别人的私事到处乱说,可在房东太太越贴越近的身体的威胁下,只得斟酌词句,谨慎开口:"确实有这回事,他有个有钱的姑妈,寡居多年,膝下仅有一个女儿,听他的意思,最近他姑妈寄来的书信想给他们订婚……"
我话还没说完,房东太太已经惊呼出声:"天啊!竟然是真的!"
女人放在我胳膊上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不自在往腰间戒指的方向伸去,伸到半途,她猛地回了神,想起身边还有人,于是把目光转向我,手也随即转向叉在了腰侧。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我这人没什么见识,老爷您可千万别计较啊。"她神情不怎么自然,圆滚滚的腰因为动作而往前挺了挺。
"没事。"我没打算管朋友的烂事,只是——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感到有些不适,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出言建议:"时间不早了,不麻烦你一直陪着。我是否可以先去房间里等待德琳小姐?"
可是她听了却不接话,只看着我。看着那双闪烁的眼睛,我心里直叹气,从上衣口袋取下一支钢笔,平放在手心供她品鉴。
"这次出门匆忙,思念德琳小姐的心飞得太快,有些忘乎所以,不免有准备不充分的地方……如果还有第二次机会登门,我会给你补一份谢礼。"
女人接过那支钢笔,瘪着嘴很不情愿地松开我,站在原地磨磨蹭蹭,那张泛着油光的脸终于离我远了些,她眼神不舍地从怀表上擦过,看上去没精打采。
我保持微笑,又拿出身上最后一点法郎。
"您放心,我会为您多美言几句的。德琳是个好性子,无论什么事,多说说她总会听的。"她眼睛放出精光,利索地吹了吹钢笔,拿裙子擦擦笔身沾上的黑油,将笔塞进腰间后又动作极快地抽走我攥在手心的钱。
我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面无表情的点头道:"万分感谢。"
她满面笑容地目送我上了二楼。
木制楼梯每踩一脚就要咯吱一声,一路走上去,刺耳难听。
二楼有两个房间,我从来没和这种有名气的妓女接触过,不知道她们通常怎样待客。我犹豫一会,抬步往大房间走去。
一般人都会选择大一点的房间待客。
我一只手握上门把,另一只手按在门上布压,往里推,门缓缓开了,我自然地抬头,可等看清房间里的情形,我愣在原地。
一个红发女人正裸着背在换衣服,看着那片柔白的脊背,我惊愕地好似浑身麻痹了一般,视线顺着流畅的线条缓缓向上,木着脸对上女人讶异的眼神。
红发女人扭着头,她的目光先是在我压着门把的手上停留,又在我僵硬的注视下,一点点挪到我的脸上。
当我们对视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她眼底划过一抹错愕,她看着我,那个瞬间,好像和我一样麻痹了全身,怔在了原地。
我们像两座希腊式石膏雕塑,一动不动,两相对望。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率先恢复知觉一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和一个半裸女人这样地老天荒地对视下去。
我抽回微麻的手,背在身后甩了甩,竭力冷静下来,可声音还是带着些不自然:"您就是德琳小姐吗?万分抱歉,刚才您的房东太太说您不在……我上楼之前有请示过她。"
听到我的声音音,她露出一种恍惚的神情,如梦初醒。
"您是……?"她语气轻飘飘,好似还没完全回到人间。
"勒林·汉特尔,凯撒·蓬巴杜的朋友。"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身份,谨慎确认她脸色不算难看后,才继续说道:"久闻您的芳名,今日特地拜会。"
我刚说完,她脸色就肉眼可见的沉下去。
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刚刚有说什么吗?
德琳小姐手指灵活地将衣链拉上,轻轻拍打几下裙摆,将形容整理得稍微得体些后,才慢慢开口:"勒林·汉特尔,名字不错。"
“你说你和蓬巴杜是朋友?那个花心的自大狂?”这位德琳小姐用词过于刁钻,涉及对朋友的评价,我没说话,保持安静。
"特地拜会……只来拜会?"她重复着我的话,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眼神赤裸尖锐地像是把我扒光了一样。
我沉默片刻,偏头想躲开她的注视,手上又掏出那块怀表,递到她面前:"初次会面,谈这些未免操之过急,艾德勒小姐,这是我的诚意。"
我特意换了称呼,这样带刺的玫瑰还是应该束之高阁,充分的尊敬或许会让她的尖刺软化。
我的手一直悬在半空,她却迟迟没有接过,我不解地看过去,却发现她竟脸色煞白地瞪着那表,紧咬下唇。
"你要把这块表,送给,我?"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胸脯不停地剧烈起伏。
这样突然又突兀地反应使我脑内警钟长鸣,我仔细地观察她: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唇色鲜艳,尤其是那双雾蒙蒙的蓝眼睛,此时像是有什么在破碎,像多棱的冰晶折射出不同角度的水光。
这样的美貌毋庸置疑,但绝不像个妓女,她的神态举止,动静转换之间,有一种绝对不属于妓女的气质。
其实,她的真实身份并不重要,只要挨过这一夜,我就会快马加鞭赶回海峡对岸。届时,这段混沌日子里的所有麻烦事都会随着勒林·汉特尔的消失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