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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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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春谂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亮,是安静、温暖、像寒夜里点起的一盏小灯,光不大,却足够暖住一片地方。

“愿意。”他终于开口。

虞知泪一下子笑开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郑重,像在完成一场仪式,“朋友要互相帮忙,互相照应。你有事就跟我说,我有事也跟你讲。”

“你能有什么事。”阮春谂忍不住轻声说。

“可多了。”虞知泪掰着小小的手指头数,“饿了、冷了、字写不好、想母妃、想出去看外面的世界……这些都是事。”

阮春谂看着他一本正经掰手指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动了动。这一次弧度比往常大,虽算不上笑,却已经是极少见的柔和。

“好。”他应道。

虞知泪满意点头,重新捧起书继续念。读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时,又停了下来。

“这句我懂。”他抬头。

“什么意思?”

“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就是君子。”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以前所有人都说我是痴儿,没人懂我,我也不生气。那我算不算君子?”

阮春谂想了想:“算。”

“那你呢?”虞知泪反问,“你也从不生气,你也是君子。”

阮春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布满厚茧,指节上有旧伤,这双手沾过血,做过暗处的事,君子二字,他担不起。

“我不是。”他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虞知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念书。念了几句,忽然轻声说:“我觉得你是。”

阮春谂没接话。

“你话少,不爱笑,看着有点凶。”虞知泪一条一条数给他听,“可你给我煮粥,帮我修屋子,教我写字,还帮我给外面的小孩送吃的。你对我好,却从来不说。这不就是君子吗?别人不知道你的好,你也不生气人不知而不愠。”

阮春谂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晃动的绿叶。阳光碎金一样落在地上,风一吹,光影流转,像湖面荡开的涟漪。

“你才七岁。”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七岁怎么了?”

“七岁,不该懂这么多。”

虞知泪歪头想了想,轻轻点头:“也许吧。可冷宫里的七岁,和外面的七岁,本来就不一样。”

阮春谂没再接话,他知道这孩子说得一点没错。

外面的七岁孩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一块糖哭闹,做着无忧无虑的梦。

而冷宫里的七岁,早已学会看人脸色,学会把眼泪咽进肚子,学会在一碗冷粥、半块硬馍里讨生活。

这个孩子,甚至比这更多。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读书,学会了想那些本不该他去想的天下大事。

更难得的是,他在最深的孤独里,悄悄长出了一种安静又笃定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谁给的,是他自己从泥里熬出来的,就像冷院里这棵老槐树,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管它死活,可它一年年扎下根,长得越来越粗,枝叶越来越盛。

“阮侍卫,”虞知泪的声音把他拉回神,“你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比书里写的还要大吗?”

“大得多。”

“有多大?”

阮春谂慢慢回想:“从京城往南,走一个月到江南。从江南往西,走两个月到蜀中。再往西走三个月,是吐蕃。更西边还有,走上一年,也未必走得到头。”

虞知泪眼睛越瞪越大,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一段神话。

“这么大?”他小声惊叹,“那得有多少人啊?”

“说不清,几千万,或许上亿。”

“上亿……”虞知泪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他沉默了很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脚下的青砖,忽然冒出一句让阮春谂始料未及的话。

“那得有多少人在饿肚子?”

阮春谂一时竟答不上来。

“那么多人……”虞知泪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实,“有多少人像我从前一样,冬天冻得快要死?有多少人像巷口那个小孩一样,蹲在路边讨饭?”

他语速不快,语气也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沉沉砸在心上。

“我连冷宫都出不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得皮包骨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墨痕,“我能做什么?给那个小孩送碗粥,还要靠你翻墙。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帮别人?”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阮春谂看着他,这孩子又在扛那些本不该他扛的心事。

那些问题太大,大到满朝文武、最有学问的大儒都答不上来,可他偏偏放不下。

自从爬上矮墙,看见墙外的饿殍、流浪的孩童、裹在破席里的尸首,他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盯着蚂蚁、麻雀发呆的七岁了。

“你现在不用做什么。”阮春谂声音放得极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虞知泪抬起头。

“你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他继续说,“可你会长大。等你长大了,就能做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

“长大了,就能让别人不饿肚子吗?”

“能。”

“你确定?”

阮春谂看着他那双认真到执拗的眼睛,他其实根本不确定,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保证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就算是皇帝也不能。

可有些实话太残忍,不该说给一个满心善意的孩子听。

“确定。”他一字一顿。

虞知泪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等。”他小声说,“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做。”

阮春谂微微一怔:“一起?”

“当然一起。”虞知泪说得理所当然,“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要一起做事。我长大,你也长大,我们一起。”

阮春谂久久望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用这样笃定的语气,把他拉进自己的未来里。

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朴素到极致的信任,像太阳东升、四季轮回一样,理所当然。

“好。”他说。

虞知泪笑了,这一次没有露出豁牙,嘴唇轻轻抿着,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淡,却真真切切。

他低下头继续念书,读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句,忽然停住,在“本”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个字很重要。”他自言自语,“本立而道生……什么是本?”

阮春谂没说话,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百姓是本。没有百姓,便没有天下,没有皇权,什么都没有。

只是这句话太重,重到说出口便是杀身之祸,他不能说。

虞知泪也没追问,继续往下读。读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时,他忽然停住,沉默了很久很久。

“阮侍卫。”他小声开口。

“嗯。”

“我没有父母可以孝。”

阮春谂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母妃不在了,父皇……早就不记得我。”虞知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有家,没有亲人。那我是不是,就做不成仁人了?”

“不是。”阮春谂立刻开口,“孝弟是仁的根,可不是只有孝弟,才能算仁。”

“那什么才算?”

“仁,就是心里装着别人。”阮春谂慢慢说,“不只是自己的爹娘兄弟,还有天底下所有的人。你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你就是仁人。”

虞知泪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心里有。我想着那个要饭的小孩,想着饿死的人,想着外面受苦的百姓,我心里都装着他们。”

“那就是了。”阮春谂轻声道。

虞知泪点点头,在书上把“仁”字也圈了起来。

“仁。”他小声念了一遍,在嘴里慢慢品着,像是在尝一种极珍贵的味道,“这个字,真好。”

他继续往下读,到“吾日三省吾身”一句,又抬起头。

“阮侍卫。”

“嗯。”

“我每天也在反省。”

“反省什么?”

“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事。”虞知泪认真说,“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惹别人不高兴,有没有给人添麻烦。”

阮春谂心里又是一涩,一个七岁的孩子,每日反省的不是读书用功与否,而是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这是冷宫教给他的第三件事:不哭,不问,不添麻烦。

“你不用想这些。”阮春谂声音放软。

“为什么?”

“你从来没有给人添麻烦。”他看着虞知泪,一字一句认真说,“你是皇子,冷宫是你的住处,你在这里做什么都是应当的。给你送饭、修屋,都是他们分内的事。你不欠任何人。”

虞知泪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算的。”

“那该怎么算?”

“刘公公可以不把饭送得这么及时,他做了,就是情分。你可以躲在屋里不管我,你管了,也是情分。”他仰着小脸,眼神清澈,“别人对你好,不是应该的,是人家心善。不能因为人家心善,就当成理所当然。”

阮春谂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这个孩子的可贵,从不是认字快、记性好。

聪明的人遍地都是,会算计、会读书、会钻营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可虞知泪身上有的,是一种深植心底的厚道。

不是懦弱,不是逆来顺受,是明明自己吃尽了苦、受尽了冷待,心里依旧干净,依旧愿意相信别人的好,依旧对这世间抱以温柔。

这样的厚道,从冷宫里长出来,简直是一场奇迹。

“阮侍卫,”虞知泪又轻轻喊他,“你今天怎么总不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你。”

虞知泪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想我做什么?”

“想你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虞知泪歪头想了想,极其认真地回答:“我想变成一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了,就能帮很多很多人。”

“帮多少人?”

“越多越好。”

阮春谂轻轻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靠着树干,静静看着眼前的孩子写字。

阳光落在他枯黄的头发上,竟也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蝉鸣阵阵,热风拂面,远处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冷白,像一条沉默的巨蛇,盘在京城心脏。

冷宫很小,小到只有两间破屋、一棵老槐、一口旧井。

可它又偏偏是整座皇宫最安全的地方没人愿意来,没人在意这里发生什么,没人知道,这里住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侍卫。

他们被所有人忘了。

可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生长。

不是花,不是草,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阮春谂说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觉得,冷宫的墙,好像没那么高了。头顶的天,也没那么低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连绵不断的蝉鸣。

夏天,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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