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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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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八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刚进五月,日头就毒得吓人,整座皇宫像扣在一口烧透的蒸笼里,热气散不出去,闷得人胸口发紧。

冷宫的屋子本就低矮,窗棂又小,正午时分更是密不透风。

虞知泪便把那张缺了腿的旧桌子搬到院中槐树下,借着浓密的树荫练字。

这棵老槐树在冷院里立了不知多少年,枝桠横生,叶子层层叠叠,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在他摊开的宣纸上,他也不恼,只是轻轻拈到一旁,握着笔继续写,神情安静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柳贵妃上次送来的东西,他大多原封不动收着。

华贵的锦缎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木箱最底下,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天热,旧布薄,贴在身上凉快。

御赐的糕点他只尝了两块,甜得发腻,便用油纸仔细包好,收在柜角,说留着慢慢吃。

唯独笔墨纸砚,他是真的用上了。比起从前粗劣不堪的旧物,这些御用的纸墨细腻顺滑,墨色凝亮,笔尖也不会轻易分叉,写起字来顺畅许多。

“这纸真好。”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纹路细腻,不洇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那种朴素又真诚的珍惜,看得人心里发软,“以前的纸一写就花,这个不会。”

阮春谂坐在他对面,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半阖着眼。

夏日午后最是犯困,他本不想说话,可虞知泪总有办法,轻轻巧巧就能把他的注意力拉过去。

“阮侍卫,‘百姓’的‘姓’,为什么是女字旁?”虞知泪忽然停笔,仰着小脸问。

阮春谂懒懒睁开一只眼:“记住写法就行,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虞知泪用笔杆轻轻戳着下巴,一脸认真,“‘百’是数,‘姓’带女字旁,是不是和女人有关?”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其实他也不算十分确定,可在这孩子面前,他总不想露半点不懂的样子。

“上古时候,人只认得母亲,不认得父亲。”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午后的慵懒,“所以最早的姓,大多带女字,姜、姬、姚,都是如此。百姓的姓,也是一样的道理。”

虞知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姓”字,女字旁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最后一捺顿得极久,像是在把这个字刻进心里。

“这么说,百姓就是天底下所有的人?”他抬头,“不管姓什么,都是百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阮春谂应道。

“那皇帝也姓虞,皇帝也算百姓吗?”

阮春谂抬眼看向他。这个问题听着简单,可背后藏着的东西太沉,沉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更不知道一个七岁孩子能不能听懂。

“皇帝不是百姓。”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

“皇帝是天子,命和普通人不一样。”

虞知泪歪着头,皱起小眉头:“可天子也是人,百姓也是人,人的命,能有什么不一样?”

阮春谂没再接话。

“上次送饭的刘公公说,人死了都一样,埋进土里,过几年就烂成泥。”虞知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日头大不大,“皇帝死了,照样烂成泥,和百姓没区别。”

阮春谂静静看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让人分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

冷宫这地方,硬生生把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了他死亡、饥饿、寒冷、孤立无援。

可也偏偏在这样的地方,养出了他最朴素直白的认知:人人生而为人,死而同归,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这份通透,比朝堂上满口大道理的士大夫,要真实得多。

“你说得没错。”阮春谂轻轻点头,“死了,都一样。”

虞知泪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字。纸上是刚学的《千字文》——“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八个字写得很慢,尤其“吊民”二字,下笔极重,墨色浓得几乎要透到纸背。

“阮侍卫,”他一边写,一边轻声问,“‘吊民’是什么意思?”

“抚慰受苦的百姓。”

“为什么要抚慰?”

“因为他们过得苦。”

虞知泪手中的笔顿了一瞬。他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着阮春谂,里面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

“我知道他们苦。”他小声说,“我也苦,可我的苦,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苦,是我一个人的。”他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们的苦,是千千万万人一起的。一个人的苦,忍一忍就过去了,那么多人一起苦,怎么忍?”

阮春谂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树干上,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天空。天蓝得晃眼,云慢悠悠地飘,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与它无关。

“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他问。

虞知泪摇了摇头:“没人教我,我就是觉得,本该是这样。”

阮春谂不再多问,重新闭上眼,装作睡去。

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断断续续,像是在诉说一段无人听懂的心事。

虞知泪也安安静静不再说话,只是握着笔,一笔一画慢慢写。

一张纸翻来覆去写了三遍,才把“吊民伐罪”四个字写得称心。他把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夏日的午后长得离谱,慢得像是时间都凝固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树叶,看了半晌,忽然轻声喊:“阮侍卫,你睡了吗?”

“没有。”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故事。”

“那讲讲你以前的事也行。”

阮春谂睁开眼,目光落在晃动的树叶上。那些过往,他连想都不愿多想,更别说讲给别人听。

“没什么好说的。”他淡淡道。

“怎么会没有。”虞知泪转过身子,正对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从外面来的,肯定见过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随便讲一点就好。”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他本该一口回绝,那些往事提起来只会让人难堪罪臣之子,皇宫弃子,发配冷宫等死,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可对上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像被一场大雨洗过,不带半分杂质,他心里那道紧闭的门,竟悄悄松了一条缝。

“我小时候住在城南。”他声音放得很轻,“家里有个小院子,种了一棵枣树。”

虞知泪的眼睛瞬间亮了:“枣树?会结枣子吗?”

“会。每年秋天结得满枝都是,青枣脆,红枣甜。”

“那你是不是天天都能吃?”

“嗯,吃到牙酸为止。”

虞知泪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是亲眼看见了那棵挂满枣子的树,满心都是欢喜。

“后来呢?”他追着问。

阮春谂的神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一瞬,嘴角微微下压,眼角的肌肉紧了紧,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就没有了。”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虞知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阮春谂的脸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挖出藏在底下的东西。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棵枣树,一定很好看。”

“还行。”阮春谂应道。

“我以后也要种一棵枣树。”虞知泪眼睛里重新亮起光,“就种在院子里,每年秋天摘枣子吃,青的脆,红的甜,一直吃到牙酸。”

说完,他低下头,在纸上认认真真写了一个“枣”字。笔画多,他写得慢,却格外用心。写完举起来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笑了。

阮春谂望着那个歪歪扭扭却稳稳当当的“枣”字,心里忽然一软。字不算好看,结构松散,粗细不均,可最后一笔收得极稳,像一个人站在天地间,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他恍惚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家还没败落,他坐在书房里,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

“枣字上面是两棵树,下面是果。”父亲的声音温和,“枣子是树上结的果,甜得很。”

那时候他以为,甜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枣子红了就甜,熟了就香,天经地义。

后来他才知道,甜,原来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阮侍卫。”虞知泪的声音轻轻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是不是想家了?”

阮春谂微微一怔。

“你刚才的样子,”虞知泪小声说,“和我想母妃的时候一样。眼睛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这里。”

阮春谂看着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却有着不属于七岁的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藏在最深处的软肋。

“没有。”他嘴硬道。

虞知泪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写满字的纸收好,换了一张新的,继续低头写字。

“你要是想家了,”他笔尖不停,声音轻得像风,“就跟我说。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我能听,听一听,总还是可以的。”

阮春谂没说话,依旧靠着树干闭眼装睡。蝉鸣一阵响过一阵,风里带着夏日的燥热,还混着一丝远处飘来的淡淡花香。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虞知泪没应声,已经专心致志沉入笔下,笔尖稳稳落在纸上,不急不慢,一笔一画,都带着心事。

夏天的日子,就这么一天挨着一天过去。

虞知泪把《千字文》啃得熟透,开始读《论语》。

这本书对他来说实在太难,许多句子连读都拗口,更别说明白其中意思。

可他从不着急,一个字一个字抠,一句话一句话问,慢是慢,却扎实得很。

阮春谂其实也算不上懂《论语》。小时候应付着背过,不求甚解,早忘得七七八八。如今被虞知泪追着问,才发现自己当年根本什么都没学会。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虞知泪捧着书,摇头晃脑念了一遍,抬头眨着眼问,“‘说乎’是什么意思?”

“就是高兴。”

“那学了东西常常温习,就很高兴?”

“嗯。”

“可是……”虞知泪小眉头又皱了起来,“温习有什么好高兴的?学新东西才有意思,温习都是会了的,多无趣。”

阮春谂想了想,竟觉得这孩子说得有理。

“或许孔子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含糊道。

“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阮春谂斟酌着词句,“‘习’不只是温习书,还有亲手去做的意思。学了东西能用得上,才会真的高兴。”

虞知泪眼睛一亮:“就像我认了字,能自己看书,就特别高兴。是这个道理吗?”

“差不多。”

“那孔子说得对。”他一本正经点头,“学了能用,确实高兴。”

他在书上轻轻做了个记号,继续往下念。读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时,忽然停住。

“阮侍卫,你有朋友吗?”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虞知泪把书放在腿上,看着他,小脸上竟露出几分难过。

“那我……算不算你的朋友?”他小声问。

阮春谂看向他,七岁的孩子,坐在破旧的板凳上,捧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书,脚上是一双补了又补的旧布鞋,仰着头,眼神认真又期待,像在等一件极重要的答案。

“不算。”阮春谂说。

虞知泪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

“你是殿下,我是侍卫。”他声音平静,“身份不一样,做不了朋友。”

虞知泪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愿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阮春谂没说话。

“你愿意,我们就是朋友。”虞知泪语气软软的,却带着一股执拗,“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殿下和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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