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八年的春天,就这么在冷宫灰扑扑的墙根下,一日日慢慢过去了。
虞知泪早已把《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千字文》也认下了大半。
他的字依旧有些歪歪扭扭,可比初学之时规整了许多,至少旁人一眼便能认出写的是什么。
阮春谂不怎么主动教他,只在他读错字音、写错笔画时随口纠正一句。
更多时候,虞知泪都是自己摸索,自己琢磨。
他学东西的方式有些特别,一册新书拿到手,他并不急着通读,而是先从头到尾翻一遍,把不认识的字一一记在心里,再一个个去问阮春谂。
问清楚读音与释义后,便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些字静静出神,嘴里低声念叨,不知在反复默记什么。
过上几日再考他,那些字便一个不差,全都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阮春谂有时也会暗自讶异。
宫里太医曾断言,这位七皇子心智迟钝,是个天生痴儿。
可虞知泪认字之快、记诵之准,远胜许多同龄孩童。一本书读过两遍,便能复述出十之七八,连细微之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在另一些事上,他又确实显得“迟钝”。
他分不清宫里繁复的称谓与规矩,见着谁都只含糊叫一声“大人”或“公公”,不懂如何行礼,不知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
送饭的太监常在背后取笑他,说他连乡野间粗使丫头都不如,白长了一身皇家血脉。
还有一回,一个路过的宫女不慎将荷包掉落在冷宫院墙内。
虞知泪捡起来,一路送到门口递还,那宫女接过荷包,半句道谢都没有,提着裙摆慌慌张张跑了,仿佛沾到他便会染上晦气。
虞知泪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回来继续练字,半点委屈也不曾流露。
阮春谂靠在门框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孩子不是傻,是真的不懂。
他像一株长在深井里的草,从未见过真正的日光,从未经历过风雨,对高墙之外的人心世故一无所知。
他对人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冷宫这方寸之地送饭太监的冷漠,管事嬷嬷的敷衍,偶尔路过宫人的白眼与嫌弃。
他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不知道这世间尚有善意与温暖,更不知道善意与温暖该是什么模样。
他唯一学会的,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问不怨,把所有心思都默默咽进肚子里,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像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影子。
这是冷宫教给他的,最卑微也最稳妥的生存法则。
三月下旬的一个午后,虞知泪照旧去矮墙边张望外面。
这些日子,他几乎风雨无阻。遇上雨天,便撑着那柄破伞伞面破了好几个洞,雨水顺着漏洞滴落在肩头,他也浑不在意,依旧扒着墙头往外看得入神。
阮春谂有时会暗自奇怪,他究竟在看什么?
墙外的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幅模糊而陌生的图景。
人来人往,炊烟起落,远山淡影,他未必明白其中含义,却看得痴迷,看得忘我,常常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这一日,他在墙头趴了片刻,忽然回头道:“阮侍卫,那边有个小孩。”
阮春谂走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矮墙外的巷口,蹲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衣衫破烂,头发蓬乱,手里捧着一只豁口的破碗。
“他在做什么?”虞知泪问。
“要饭。”
“要饭?”
“就是向旁人讨些吃食活命。”
虞知泪沉默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远处那道瘦小的身影。
“他跟我一样。”他轻声说。
阮春谂没有接话。
“不,他比我还惨。”虞知泪很快又纠正自己,“我还有冷宫可以住,还有粥可以喝。他连冷宫都没有。”
话音落下,他立刻从墙头缩下来,转身往冷宫的小厨房跑。
阮春谂跟在身后,看着他翻出早上剩下的半锅粥,满满盛了一碗,双手捧着就要往外走。
“殿下。”阮春谂伸手拦住他。
“我要给他送去。”虞知泪仰着头,碗里的粥险些洒出来。
“送不到。墙太高,你翻不过去。”
虞知泪抬头看了看矮墙,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墙虽不算巍峨,对他这个七岁孩童而言依旧难以翻越,更何况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他站在原地,捧着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比哭更让人心里发涩像一盏刚点亮的小灯,被人无声吹熄,四周瞬间陷入昏暗。
“那怎么办?”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阮春谂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巷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碗。
“我来。”
他一手托碗,一手轻按墙头,身形微一借力便翻了上去,蹲在墙沿将碗稳稳卡在砖缝间,随即利落落地,回到虞知泪身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息。
虞知泪仰着头,微微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好厉害。”他语气里是毫无杂质的崇拜,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迹。
阮春谂没应声,只站在墙边朝外望去。过了片刻,低声道:“他拿了。”
“谁拿了?”
“那个小孩。他看见碗了,过来端走了。”
虞知泪轻轻“啊”了一声,踮着脚尖拼命往墙头看,却怎么也够不着。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追问:“他在喝吗?”
“在喝。”
“烫不烫?”
“已经凉了,不烫。”
“那就好。”虞知泪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喝下那碗粥的是他自己。
“他喝完了。”又过了一会儿,阮春谂说。
“饱了吗?”
“……不知道。”
虞知泪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摆上的尘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认真道:“明天多留一点粥。”
阮春谂看着他。
“每天早上多煮一些。”虞知泪认真重复,“我少喝半碗,剩下的都给那个小孩。”
“你不能少喝。”阮春谂拒绝,“你太瘦了。”
“我不饿。”虞知泪语气格外坚定,“真的不饿。”
阮春谂没有再反驳,转身去收拾锅灶。
次日清晨,锅里的粥比往常多了将近一半,虞知泪端着自己的碗,看了看锅,又看了看阮春谂。
“你多煮了。”
“嗯。”
“那你够吃吗?”
“够。”
虞知泪不再多说,低头喝粥,只喝了一半便放下碗,小心翼翼端着剩下的半碗走向矮墙。
阮春谂跟在身后,接过碗,照旧翻上墙放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日多煮一碗粥,每日翻墙送一次。巷口的小孩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姓甚名谁,可虞知泪每天都能看见他蹲在原地,捧着破碗,等着墙头上出现那碗温热的粥。
有时,小孩会抬头朝墙这边望,只是墙太高,他看不见虞知泪,虞知泪也看不见他,只能从阮春谂的描述里,拼凑出对方的模样。
“今日他穿了件红衣裳。”
“好看吗?”
“太脏了,看不出来。”
“他笑了吗?”
“……好像笑了一下。”
“那就好。”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在重复。
虞知泪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孩,生出一种奇怪的牵挂,像牵挂一个远方看不见的朋友。
吃饭时会想起他,睡前会想起他,练字练到一半,也会忽然停下问:“你说他今天吃饱了吗?”
阮春谂有时觉得荒诞,一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冷宫皇子,却在担心另一个流落街头的孩子。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清楚,这不是荒唐,是这个孩子心里,藏着一样这座冷宫、这座皇城,乃至整个腐朽大雍都稀缺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是好的。
四月初,出了变故。
那日午后,虞知泪照旧来到矮墙边,却发现巷口空空荡荡。
那个每日等候的小孩不见了,地上只留着一只摔碎的碗,瓷片散了一地,刺目得很。
那是冷宫的碗,青花旧瓷,虽不名贵,却还能用,此刻碎成几片,歪歪扭扭躺在尘土里。
他趴在墙头看了许久,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破布与碎叶打转。
“他走了。”虞知泪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堆碎片:“可能是被官兵赶走了。这一带,常有人驱赶流民。”
虞知泪没有应声,从墙头缩下来,蹲在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土里慢慢描画。
画了一会儿,阮春谂低头看去,才发现他画的是那只碗圆圆的轮廓,底下有底座,旁边还添了几道裂痕。
画完,他用枯枝狠狠一抹,将整幅画抹得干干净净,站起身。
“回去了。”
那一晚,他没有练字,也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院里的月光发呆。
四月的月色清亮,洒得满地银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大手。
阮春谂在他身旁坐下,两人肩并肩,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阮侍卫,”虞知泪忽然开口,“那个小孩,会不会饿死?”
阮春谂沉默片刻:“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能在巷□□到现在,自然有活下去的法子。”
虞知泪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脸上的沉重并未散去,依旧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