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泪学字学得极快。
快到连阮春谂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一个长在冷宫里、从未接触过笔墨的七岁孩子,要把《三字经》认全,少说也要耗上数月。
可虞知泪不过用了不到一个月,不仅能通篇背诵,还能歪歪扭扭地默写出大半内容。
这并非他教得用心他本就不擅教书,往往只将字音与释义说上一遍,虞知泪便记在了心里。
之后便一个人坐在院中,以指为笔,在泥土上反复描画,一画便是整日,直到指尖磨得发红发烫,也不觉得苦。
对他而言,认字是这死寂冷宫里最有趣的事。
比蹲看蚂蚁搬家有意思,比对着高墙发呆有意思,比这世间一切无趣的消磨都有意思。
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像一扇扇紧闭的小窗,每推开一扇,便能窥见一点从前不知道的东西。
“阮侍卫,‘天’字为何这般写法?”他蹲在地上,指尖在泥土里划出一个略显歪斜的“天”。
阮春谂靠在门框上,略一沉吟:“上横为苍穹,下以‘人’托之,是人立于天地之间。”
“那‘人’字呢?”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方立得住。”
虞知泪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人”,两笔分得太开,摇摇欲坠,像随时会倒。
他伸手将两笔往中间拢了拢,轻轻点头:“这样便稳当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仰头望向天空。
二月的天色依旧灰蒙蒙,却已不像隆冬那般死气沉沉,云层薄了许多,偶尔能透出几小片干净的蓝。
“阮侍卫,天的外面是什么?”
“天外仍是天。”
“那天的尽头呢?”
阮春谂没有回答。不是不愿,是答不上来。
他这一生,行迹大多困在皇城之内,天的尽头究竟是何模样,他也未曾见过。
虞知泪也不追问,低下头,又在泥土里写了一遍“天”。
这一次笔画平直,下面的“人”也端端正正,看着稳当许多。
“我以后要走到天的尽头去看一看。”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许诺。
阮春谂看了他一眼,并未作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冷宫里依旧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起。
偶尔有送饭太监前来,扔下冷粥硬馍便匆匆离去,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阮春谂的来历,虞知泪始终不曾知晓,他也不多问。
在冷宫里活下来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可有些东西,不必问也能看得明白。
阮春谂掌心布满厚茧,那不是执笔留下的,而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痕迹。
他脊背永远挺得笔直,行走时轻而无声,连呼吸都比常人更轻更稳。
他静静坐着的时候,便像一柄深藏鞘中的刀,不见锋芒,却让人清楚知道,利刃就在那里。
还有他的眼睛多数时候,那双眼睛空寂如冰封湖面,什么也照不进,什么也映不出。
可偶尔,极偶尔的一瞬,虞知泪能在那片沉寂之下,瞥见一丝极深极沉的情绪不是冷,不是狠,而是一种像被千斤巨石压住般的沉重。
虞知泪不懂那是什么,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二月二,龙抬头。
京中例行庙会,据说热闹非凡,舞龙灯、踩高跷、糖画糖葫芦,挤得长街水泄不通。
宫里的人都在议论,连冷宫这等偏僻之地,也能隐约感受到墙外的喧嚣。
锣鼓声、笑闹声隔着厚重宫墙飘进来,朦朦胧胧,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虞知泪坐在门槛上听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阮春谂:“我想出去看看。”
阮春谂正在擦刀,动作微顿:“出不去。”
“为何?”
“宫墙太高。”
虞知泪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后院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片荒芜空地,长满枯蒿败草,再往外便是一段矮墙,矮墙之外是什么,他从未知晓。
他推门走了出去,阮春谂没有阻拦,放下刀,默默跟在身后。
荒地上的草尚未返青,一片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虞知泪走得很快,小小的身影在乱草中忽隐忽现,阮春谂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保持三步距离。
那矮墙确实不高,比冷宫院墙矮了一半,几处已经坍塌,露出墙外灰蒙蒙的天。
虞知泪走到缺口前,扒着墙砖向外望去。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墙外并非他想象中的另一重宫禁,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灰黄。
那是京城的寻常街巷,密密麻麻挤着低矮屋舍,歪歪扭扭如同随意堆放的积木。
许多屋顶瓦片残缺,用茅草、破布甚至树皮勉强遮盖,风一吹便哗哗作响。
远处一条长街,人头攒动,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锣鼓声、吆喝声、孩童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传过来。
“好多人……”虞知泪喃喃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原来有这么多人。”
他长到七岁,在冷宫里见过的活物,不过蚂蚁、麻雀,与偶尔来去匆匆的太监。
此刻墙外那片屋舍之下,住着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会走会跑,会哭会笑。
他踮起脚尖,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
矮墙对他而言仍有些高,只能勉强露出半张脸,下巴抵在墙砖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什么?”他指着远处高杆上随风飘动的彩色物件。
“旗幡,庙会所用。”
“那个冒着白烟的呢?”
“吃食摊子。”
“卖的是什么?”
“……不知。”
虞知泪回头看了阮春谂一眼,发觉他神色有些异样。
不是平日的漠然,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像是在凝望一件久违的旧物,又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去过庙会?”
“幼时去过。”
“好玩吗?”
“……尚可。”
虞知泪重新转回头,继续扒着墙张望。
街上的喧闹仿佛越来越近,他能听清锣鼓节奏,能分辨小贩吆喝,还能听见孩童毫无顾忌的笑声,像小鸟一样从墙外飞进来,落在他心上。
听着听着,他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显得格外稚气。
“真好。”他轻声说。
阮春谂立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
二月寒风仍带凉意,吹得虞知泪发丝凌乱,衣摆翻飞,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夹袄。
他就那样扒在墙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头偏西,锣鼓声渐渐稀疏,长街慢慢安静下来,才迟迟收回目光。
“该回去了。”阮春谂开口。
虞知泪轻轻“哦”了一声,从墙砖上缩身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比出门时亮了许多,像被擦拭过的铜镜,映着天边淡金晚霞。
“阮侍卫,”他走在前头,忽然回头,“外面的天好大。”
阮春谂没有应声。
“冷宫的天只有这么大。”虞知泪伸出小手,比出一个小小的圆,“外面的天……有这么大。”他把手臂张到最开,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阮春谂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肩。手掌落下的瞬间,他微微一顿太瘦了,隔着布料都能清晰摸到突出的骨头,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
“走吧。”他收回手。
虞知泪点点头,小跑着往冷宫方向去。到了门口又停下,回头望向矮墙的方向,小声嘟囔:“明日还来。”
他说到做到。自那以后,每日下午他都要去矮墙旁待上一个时辰,扒着墙砖向外看。
看人来人往,看炊烟升起,看远山轮廓,看云卷云舒。
阮春谂每次都跟着,站在三步之外,不催促,不多言。
有时虞知泪会问一些古怪的问题。
“为何那些房屋如此破旧?”
“穷。”
“什么是穷?”
“无饭可吃,无衣可穿,无屋可居。”
虞知泪想了想:“那与我一样。”
阮春谂没有接话。
“可我是皇子,为何也会穷?”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也不必答。一个被弃在冷宫的皇子,境遇尚且不如宫外寻常孩童。
寻常孩童尚有父母疼惜,有热饭可食,有暖屋可居,而他一无所有。
“因为无人照拂。”阮春谂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虞知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继续扒着墙向外望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枯黄草丛里,细瘦单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线。
入三月,天气渐渐回暖。
荒地上的枯草开始返青,嫩绿新芽从枯叶下钻出来,一片连着一片,看着格外鲜活。
虞知泪蹲在草芽前看了许久,轻轻伸手碰了碰,像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活了。”他回头对阮春谂笑,露出豁牙,“草活过来了。”
阮春谂靠在墙边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算不上笑,却也不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若仔细看,会发觉他眼底的冰层似是薄了几分,如同初春河面,底下已有水流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