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这一天,虞知泪记了很久。
午后,他照旧去矮墙外观望。日光晴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他扒在墙头懒洋洋看着街市,忽然发现街边聚了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作一团,不知在看什么。
他伸长脖子努力张望,距离太远,只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头晃动。
“那边出了何事?”他问。
阮春谂走到他身旁,朝远处望了一眼,他目力远胜孩童,只一眼,脸色便微微沉了下来。
“别看。”他伸手,将虞知泪从墙头上拉了下来。
虞知泪踉跄一步站稳,仰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阮春谂的声音听似平静,虞知泪却听出了一丝刻意的压抑,像用盖子死死捂住沸腾的水。
“你骗我。”虞知泪说。
阮春谂低头看向他。七岁的孩子只到他腰际,仰着小脸,漆黑眼眸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安静而执拗的认真。
“告诉我,是什么?”
阮春谂沉默许久。远处的喧闹越来越刺耳,隐约夹杂哭喊、呵斥,还有器物碎裂之声。
“有人饿死了。”他终是开口。
虞知泪眨了眨眼:“饿死?”
“无粮可食,便会饿死。”
“很多吗?”
“……不少。”
虞知泪站在原地,不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脚边刚冒头的青草,一看便是许久。
三月暖风柔和,吹得草叶轻轻摇晃,嫩绿鲜亮,仿佛不知人间疾苦。
“他们为何没有饭吃?”他声音很轻。
阮春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大,大到他说不清,大到整个大雍王朝,都无人能真正说清。
“我们还有粥。”虞知泪轻声说,“明日少喝一些,省下来给他们,行不行?”
“不能。”阮春谂拒绝得干脆,“路途太远,送不过去。”
虞知泪“哦”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慢慢走回冷宫。
那一晚他没有练字,早早缩进被子,把脸深深埋进枕头。
阮春谂坐在门外,听见被褥之下传来极轻极闷的声响。
不是哭,是一种压抑至极的呼吸,像有什么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没有推门进去,有些情绪,旁人劝不得,也碰不得。
次日清晨,虞知泪起得比往常更早。自己穿衣,自己打水洗脸,而后走到阮春谂面前。
“今日还去墙边。”他说。
阮春谂看着他。孩童脸上不见泪痕,眼眶也不红,可眼底分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二人再度来到矮墙前。
昨日的喧闹早已散去,可空气中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沉郁。虞知泪扒在墙头,沉默望着长街。
街边多了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卷破旧草席,裹得严实,看不清里面。
一个老者缓缓推车前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街上格外清晰。
虞知泪望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那是死人。”他开口,语气平静,不像发问,更像陈述。
阮春谂没有否认。
“席子太短了。”虞知泪说,“脚露在外面。”
阮春谂抬眼望去。最外侧一卷席子确实不够长,一双苍白枯瘦的脚露在外面,随着车子颠簸轻轻晃动,像在无声道别。
“他们不冷吗?”
“不会再冷了。”
虞知泪点了点头,松开扒着墙砖的手,背靠着墙慢慢坐下。墙砖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衣裳贴在背上,很舒服。
他仰头看天,天色湛蓝,白云悠悠飘过,柔软得像甜糕。
“阮侍卫,”他忽然开口,“我以后要当皇帝。”
阮春谂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虞知泪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天空,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想多喝一碗粥”一般自然。
“当了皇帝,就让所有人都有饭吃。不让人饿死,不让人睡在街头,不让人只用一卷破席裹着就被埋掉。”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上一句:“还要让每个人都有被子盖,冬日不再受冻。”
阮春谂站在原地,看着靠墙而坐的孩童。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筋。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认真,却不是孩童式的天真妄语,而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执拗,像在宣告一件必将实现的事。
“你可知,当皇帝意味着什么?”阮春谂问。
虞知泪想了想:“是天下最大的人。”
“身为天下之最,要管天下之人,断天下之事。一步行差踏错,便有成千上万人遭殃。”
虞知泪沉默片刻,站起身,拍掉身后尘土,抬眼望向阮春谂。
七岁的孩子仰着头,面对高出他一个多头的成年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
“那便不做错。”他说。
阮春谂看着他,那双漆黑眼眸里映着蓝天白云,干净得像雨后湖面。
没有野心,没有贪欲,没有任何觊觎皇权者该有的锋芒与算计,只有一种朴素而坚硬的东西,沉在眼底。
那是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许多年之后他才真正明白,那叫悲悯。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惺惺作态的怜悯,而是将自己放入他人苦难之中,感同身受的痛。
一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冷宫皇子,却在为素不相识的饿殍而难过,在想如何让天下人不再饿死。
阮春谂没有再多说,松开刀柄,转身向冷宫走去。
“回去了。”
虞知泪“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上。
跑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矮墙外的世界灰黄的屋舍,安静的长街,远处的山影,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天空。
“阮侍卫,”他轻声说,“外面的世界好大,也好苦。”
阮春谂脚步微顿。
“嗯。”
“比冷宫还苦。”
“……不一样。”
虞知泪想了想,点头认同:“也是。冷宫只有我一人苦,外面,是好多人一起苦。”
说完,他转身小跑追上前面的人,衣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阮春谂走在前方,没有回头,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许,好让那道小小的身影能够跟上。
那一晚,虞知泪练字到深夜。
他反反复复只写一个字——“民”,写了撕,撕了写,桌下扔满揉皱的纸团。
有的字还算端正,有的歪斜不堪,但每一笔的最后一捺,他都写得极重,重得几乎要戳穿纸面。
最后一张白纸上,他只写了一个字,一笔一画,缓慢而郑重,端端正正。
写完,他放下笔,吹熄了烛火。
黑暗之中,他轻声唤:“阮侍卫。”
“嗯。”
“我今日说的那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何事?”
“当皇帝的事。”
阮春谂在夜色里沉默片刻:“不会。”
虞知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光淡淡洒入,落在他脸上,他眼睛仍睁着,望着灰黑的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开口:“阮侍卫。”
“嗯。”
“你说,老天爷为何要让人饿死?”
阮春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是不是老天爷看不见?”虞知泪自顾自往下说,“他在天上,太高了,看不见地上的人,就像我在冷宫里,从前也看不见外面的人。”
“后来我爬上墙头,就看见了。”他声音越来越轻,近乎梦呓,“所以不是看不见,是没有爬到高处去看。”
“等我长大了,我要爬到最高的地方去看。看天下到底有多少人饿着肚子,多少人没有衣被,多少人只用一卷破席裹着,就被草草埋掉。”
“然后呢?”阮春谂轻声问。
没有回应。
他侧头望去,虞知泪已经睡熟。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脸颊还带着白日日晒的淡淡红晕。
被子被蹬开一半,露出一只细瘦的胳膊,搭在枕边。
阮春谂起身走到床边,轻轻为他盖好被子,动作轻得生怕碰碎了什么。
而后回到门口,重新坐下,月亮升至中天,清辉如水,洒满整座冷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沾过血,做过不少不能见光的事。
他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便会在冷宫里荒废殆尽,如同一颗被遗弃的棋子,默默腐朽。
可此刻,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并非因为一个冷宫皇子说要当皇帝这话听来与妄想登天并无分别,无人会当真。
而是因为这孩子说“让他们有饭吃”时,眼底那份干净到极致的赤诚,让他这满身尘埃的人,都不由得心生愧意。
阮春谂闭上眼,靠在门框上。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清润气息,远处更鼓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冷宫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