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多穷人。”他轻声说,“我以为所有人都跟宫里的贵人一样,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地方住。”
“后来呢?”
“后来我爬上墙头,看见了。”他顿了顿,“再后来,你告诉我有人饿死,我就懂了。”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知道了,也帮不了他们。我还是只能待在冷宫里,每天喝粥、练字、发呆,什么都做不了。”
阮春谂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瘦削而干净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亮,却不是孩童该有的天真明亮,而是沉甸甸的,像装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
多到他小小的身子,快要装不下了。
“殿下,”阮春谂声音放得很低,“你现在还小。”
“我知道。”虞知泪应声,“等我长大了,就能做很多事了。”
“你想做什么事?”
虞知泪缓缓转过头,与他对视。
月光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清晰映着阮春谂的身影一个沉默冷硬的侍卫,怀抱着刀,坐在破败冷宫里。
“我想让所有人都吃饱饭。”虞知泪说。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是一个七岁孩子,用最朴素、最执拗的语气,说出心底最真切的愿望。
阮春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刀鞘上一道旧划痕,是多年前留下的,一直未曾打磨。
“这条路不好走。”他提醒。
“我知道。”
“可能会死。”
虞知泪微微一怔。
他显然从未认真想过“死”这件事。七岁的年纪,对死亡的理解还很模糊,只知道人死了就不能吃饭、不能说话、不能看蚂蚁、不能扒着墙头看外面。
可他不知道,“死”这个字有多重,重到足以让绝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
“那你会在我身边吗?”他仰着头问。
阮春谂抬眼,望进那双干净的眼睛。
“会。”
依旧只有一个字和几个月前,虞知泪问他“你会一直在这里吗”时,一模一样的回答。
虞知泪笑了。
月光下,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切,像冷院里好不容易开出的一朵小花,颜色不艳,花瓣不丰,可它确确实实,开了。
“那就好。”他说。
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伸了个懒腰。
四月夜风轻柔,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与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
“我去睡了。”他脚步轻快,“明天早上再多煮点粥,万一那个小孩回来了呢。”
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阮侍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虞知泪认真想了想:“谢你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便小跑着进了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阮春谂依旧坐在门槛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月亮升至中天,又缓缓西斜。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远处更鼓传来,已是三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
刀还在,人也在。冷宫还是那座冷宫,他也还是那个被弃置在此的棋子。
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这冷宫的长夜,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难熬,那样漫长。
四月中旬,宫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午后,虞知泪正在院中练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送饭太监鬼鬼祟祟的拖沓,而是一群人步调一致,沉稳有力,像是禁军。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中年太监带着四名小太监立在门口。
中年太监身着六品服色,腰挂金牌,气派远胜上次送书的内侍,一看便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七殿下。”中年太监一进门便堆起满脸笑容,“奴才给殿下请安。”
虞知泪放下笔,规规矩矩站好,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来意。在冷宫待久了,他早已养成习惯在弄清楚对方目的之前,最好一言不发。
中年太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落,目光扫过破败的厢房、歪斜的门窗、地上摊开的纸笔,最后落在虞知泪身上。
在他那件短了一截的旧衣上顿了顿,脸上笑容依旧不变,半分嫌弃也未曾流露。
“殿下好雅兴,在练字呢。”他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迹,连声夸赞,“好字,好字!殿下天资聪颖,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虞知泪依旧沉默他听得出来,这些话都是虚的,像抹在破碗上的金漆,看着光鲜,一碰就落。
“奴才今日前来,是奉贵妃娘娘旨意。”中年太监终于步入正题,“贵妃娘娘听闻殿下独自一人在冷宫冷清,心中不忍,特命奴才送来一些日常用度,略表心意。”
他一挥手,身后小太监鱼贯而入,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
衣裳鞋袜、笔墨纸砚、糕点糖果,一一摆在地上,在灰扑扑的冷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虞知泪看着这些东西,没有伸手去接。
“贵妃娘娘还吩咐,”中年太监又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若有任何短缺,尽管开口。贵妃娘娘虽不在中宫,在陛下跟前,还是说得上话的。”
虞知泪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七岁孩童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中年太监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干笑了两声。
“替我谢过贵妃娘娘。”虞知泪平静开口,“我不缺什么。”
中年太监明显一怔。
他万万没料到,一个在冷宫苦熬多年的孩子,会这样干脆拒绝。
他看了看虞知泪身上破旧的衣裳,又看了看那张缺腿的桌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殿下太客气了。贵妃娘娘一片好意,殿下若是不收,奴才回去实在不好交代。”语气依旧恭敬,却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虞知泪沉默片刻。
“那就留下吧。”他点头,“替我谢贵妃娘娘。”
“是,是。”中年太监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堆满脸,“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虞知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事?”虞知泪问。
“这个……”中年太监斟酌着措辞,“贵妃娘娘还说,殿下若得闲,不妨多往长春宫走动走动。娘娘一直想见见殿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虞知泪轻轻点头,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中年太监不敢多留,带人匆匆离去。
院子重归安静,只留下地上一堆花花绿绿的礼盒,与冷宫灰暗的底色格格不入。
阮春谂从厢房走出,扫了一眼那些东西。
“贵妃是谁?”虞知泪问。
“当朝最受宠的柳贵妃,诞有五皇子。”
“她为何给我送东西?”
阮春谂没有立刻回答,走上前随手翻了翻。
衣裳是上等蜀锦,鞋袜是内府精工,糕点出自御膳房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每一样都与这冷宫格格不入。
“她在拉拢你。”阮春谂直言。
虞知泪歪头不解:“拉拢我?我有什么可拉拢的?”
阮春谂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对朝堂倾轧一无所知,对人心险恶也只有最朴素的认知。
他不知道,在这座皇宫里,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每一份馈赠背后都藏着算计,每一张笑脸底下都埋着刀锋。
“你是皇子。”阮春谂道,“皇子,便有用处。”
“可人人都说我是痴儿。”
“你觉得自己是痴儿吗?”
虞知泪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阮春谂淡淡道,“她或许看出了什么,或许只是广撒网。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养着并不费力,万一将来能用得上呢。”
虞知泪沉默下来,蹲下身打开一只盒子。
里面是一双新鞋,黑色缎面,千层布底,针脚细密,一看便是极好的手艺。他伸出脚看了看—脚上的旧鞋早已磨穿鞋底,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满尘土。
他穿上新鞋,大小正好,柔软暖和,像踩在棉花上。
“好舒服。”他小声说,站起身轻轻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脸上露出又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阮春谂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东西可以用。”他提醒,“但不要信她。”
虞知泪抬头:“为什么?”
“她不是对你好,是对你有用。”
“有用和好,不一样吗?”
“不一样。”
虞知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蹲下身,把散落的盒子一一收拢,整整齐齐码在墙根。
“那我把东西收下,”他认真说,“但不信她。这样可以吗?”
“可以。”
“那鞋子能穿吗?”
“……能。”
虞知泪又低头看了看新鞋,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真好。”
那一晚,他练字格外用心,一页字写得比平日工整许多。
写完后,他拿起纸端详片刻,满意点头,又将纸翻转过来,在背面轻轻写了一行小字。
阮春谂不经意瞥过,只见上面写着:
“今日有了新鞋,不用再冻脚。不知道那个小孩,有没有鞋穿。”
他把纸仔细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阮春谂转过头,望向窗外的月亮。
四月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冷院长廊一片通明,老槐树已抽出新叶,嫩绿鲜亮,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春天,是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