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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知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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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八年的秋天,是被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拽进京城的。

雨从中秋一直下到八月二十,没断过片刻。

冷宫的屋顶年久失修,早烂出了好几处缝隙,雨水顺着朽坏的椽子往下滴,滴滴答答敲在地面,积成细细的水流,在砖缝里蜿蜒穿行。

虞知泪把屋里能盛水的盆、罐、破碗全都搬了出来,歪歪扭扭摆了一地,可依旧挡不住四处漫开的潮气。

西厢房的墙角被泡得发软,墙皮鼓胀着拱起一块,像人身上生了恶瘤,指尖轻轻一戳就簌簌往下掉碎渣,露出底下发黑发潮的土坯,一碰就散。

阮春谂裹着雨气上了房顶修补,没有新瓦可换,他只能扯过几块油布,割了些院角的茅草,一层层胡乱压在漏雨的地方。

好歹是把雨水挡住了,可风一吹,油布便哗啦啦作响,吵得人耳根发紧,像有人站在头顶不停拍掌。

虞知泪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仰着小脸看房顶上的人。

雨丝细而密,像筛面时落下来的细粉,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不疼,却带着入骨的秋凉。

阮春谂身上的侍卫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脊背上紧绷的线条,全都清清楚楚露出来。

他动作利落得很,手脚并用地爬到屋脊,搬起石块把油布四角压实,又顺着接缝一一检查,确认再也不会漏水,才顺着房梁滑了下来。

“好了。”他站在虞知泪面前,浑身往下滴水,额前的头发湿哒哒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下颌线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你冷不冷?”虞知泪仰着头问,小眉头轻轻皱着。

“不冷。”阮春谂随口应着。

虞知泪才不信,他转身跑进屋里,把柳贵妃送来的那件锦袍抱了出来,不由分说往阮春谂怀里塞:“快换上。”

阮春谂低头瞥了眼那件料子华贵的衣裳,没伸手接。

“太贵重,我穿糟蹋了。”

“衣裳本来就是穿的,哪有什么糟蹋不糟蹋。”虞知泪把衣服硬按在他怀里,语气带着点小孩子独有的执拗,“你浑身湿透会生病的,你病倒了,谁给我煮粥?”

阮春谂抬眼看向他,这孩子嘴上凶巴巴的,眼底的担心却藏都藏不住,像怕身边唯一的依靠,会被这场秋雨生生带走一样。

他终是接过了衣服,进屋换了,蜀锦的料子确实上乘,柔软贴身,穿在身上轻得像没重量,可颜色太过鲜亮,是扎眼的宝蓝,衬得他本就黝黑的脸更显沉郁,倒像一块焦硬的木头,外头裹了层华丽的绸缎,说不出的违和。

虞知泪围着他转了一圈,拼命忍着笑,故意板着脸说:“好看。”

阮春谂低头看了看自己,面上没什么波澜,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你明明在笑。”他说。

“我没有。”虞知泪把嘴抿得紧紧的,可眼睛早弯成了月牙,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

阮春谂没再拆穿他,转身去厨房烧水,雨还在落,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刚飘上天,就被冷雨打散,融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秋日的雨远不如夏天痛快,一下就没个头,仿佛天被捅破了个窟窿,怎么堵都堵不上。

虞知泪没法再去矮墙边上张望外面,便整日缩在屋里读书写字。

读到《论语》里“里仁为美”一句时,他握着笔,怔怔停了好久。

“阮侍卫,‘里仁为美’,是说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算是好地方对不对?”他转头问,“那冷宫……算不算有仁德的地方?”

阮春谂沉默片刻,如实说:“不算。”

“那我岂不是住在不好的地方?”

“是。”

虞知泪轻轻叹了口气,小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可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待在这里。”

“那就把这里,变成有仁德的地方。”阮春谂淡淡开口。

虞知泪愣了愣,随即慢慢笑开,眼睛亮晶晶的:“要怎么变呀?”

“你心里有仁,你住的地方,自然就有仁。”

这句话,虞知泪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觉得阮春谂说得有道理,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人心里有仁,真的能把阴冷破败的冷宫变成好地方吗?如果真是这样,母妃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心里一定也装满了仁,那这里本该是暖的,可母妃还是走了,走得那样凄凉。

好地方,怎么会让人那样凄惨地离开呢?

他终究没把这些问出口。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问了,只会让两个人都跟着心里发沉。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下旬,天一下子放晴,蓝得像被水洗过一般,透亮得晃眼。

空气里混着泥土与枯叶的气息,湿冷中带着一丝清冽的凉。

虞知泪迫不及待跑到矮墙边,扒着墙头往外探,一眼就发现,外面的世界全变了。

巷口空空荡荡,那个曾经等着一碗热粥的小孩,再也没出现过。

街上的行人比夏日少了许多,都裹上了厚衣裳,神色匆匆,缩着脖子赶路,连脚步都比往日更紧。

远处的山峦褪了盛夏的深绿,换上秋日的枯黄,远远望去,像一块被风干发霉的饼,没了半分生气。

天更高了,云更淡了,风一吹,便带着彻骨的凉。

“秋天了。”虞知泪轻声说,语气里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嗯。”

“那个小孩,没回来。”

阮春谂没接话,他比谁都清楚,那孩子不会回来了。

京城里的流浪儿,本就像秋日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生是死,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虞知泪趴在墙头上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缩下来,蹲在墙根,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小小的圈。

“阮侍卫,你说他现在会在哪里?”

“不知道。”

“有没有饭吃?”

“不知道。”

“有没有厚衣裳穿?”

“不知道。”

虞知泪沉默了片刻,抬手把地上的圈轻轻抹掉,枯枝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

“我以后一定要想个办法。”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让天底下所有小孩都不用沿街乞讨,让他们都有屋子住,有暖衣穿,有饱饭吃,那样我就不用天天悬着心惦记了。”

阮春谂静静看着他,这孩子每次说起“以后”两个字,都认真得让人心头发烫,让人根本没法把他的话当成孩童戏言。

“会有办法的。”他低声说。

虞知泪点了点头,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他抬头望向天空,几只大雁排着人字往南飞,翅膀划破长空,越飞越远,最后缩成几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天的尽头。

“鸟要走了。”他喃喃道,“飞去暖和的地方了。”

“是,南飞越冬。”

“它们明年还会飞回来吗?”

“会的。”

虞知泪望着大雁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阮侍卫,你说人死了以后,会不会也像这些鸟一样,先飞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来年暖和了,再回来?”

阮春谂一时语塞,他想说不会,人死了就是没了,魂飞魄散,什么都剩不下。

可看着眼前这道瘦小的背影,立在秋风里,衣摆被风吹得轻轻飘起,他实在说不出这般残忍的话。

“也许吧。”他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虞知泪缓缓转过身,看向阮春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浓烈的悲伤,也没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只有一种安静得沉甸甸的温柔,像秋日里落满阳光的深潭,沉得让人心里发疼。

“我希望母妃去了一个很暖和的地方。”他轻声说,“她在冷宫里受了太多冷,走那天雪下得极大,屋子冻得像冰窖,她一定冷坏了。”

阮春谂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她走的时候,我还太小,什么都不懂。”虞知泪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一场遥远的旧梦,“我只记得她抱着我,手冰凉冰凉的。后来有人把她抬走,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等,等了很久很久,她都没再回来。”

他顿了顿,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

“刘公公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我就信了,天天等,日日等,等了整整四年,她还是没回来。后来我才明白,死了就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清楚看见这孩子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在拼命忍着,忍着不掉泪。

每次提起母妃,他都是这样,把所有委屈和想念都咽进肚子里。

“想哭就哭出来。”阮春谂说。

虞知泪却用力摇了摇头。

“哭没用的。”他声音很稳,“哭了,她也不会回来。”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阮春谂。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每一丝神情都格外清晰没有泪痕,眼眶也不红,可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颤,藏着强忍的难过。

“阮侍卫,人死了之后,到底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我有时候总觉得,她还在。”虞知泪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得不像个孩子,“就在墙的另一边,在天的尽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看着我,看我吃饭,看我写字,看我一点点长大。”

他微微歪头,小声问:“你说,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傻?”

阮春谂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这是他第一次蹲下来跟虞知泪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发觉,这孩子原来这么小,小得他一伸手,就能将他整个人拥进怀里。

“一点都不傻。”他一字一顿地说。

虞知泪看着他,忽然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阮春谂的脸颊。指尖冰凉,触感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碰就收。

“你的脸好冷。”他说。

“习惯了。”阮春谂淡淡道。

虞知泪把手缩回来,揣进袖子里取暖。

“阮侍卫,你有娘吗?”

“有过。”

“她呢?”

“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很久很久以前。”

虞知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慢慢往冷宫走,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这段从矮墙到门口的路有多远。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轻轻说了一句:“那你一定也很想她。”

阮春谂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关上的旧门,久久没有动。

秋风卷着凉意吹过,拂动矮墙边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高气爽,白云慢悠悠飘着,大雁早已远去,只留一片空旷的蓝。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走那年,他十二岁。

家里早已获罪,父亲被关入狱,母亲被逐出京城,他孤身一人留在神机营做学徒。

后来辗转听说,母亲死在了回乡的路上,连一座坟茔都没留下,尸骨埋在何处,他至今都不知道。

他想她吗?当然想。可想又有什么用?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十件里有九件,想破了头也没用。

他慢慢走到矮墙边,看向墙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巷口地上,还留着当年那只破碗的碎片,被雨水反复冲刷,大半埋进泥土里,只露出几片泛白的瓷茬,孤零零的,看着格外扎眼。

他蹲下身,从墙缝里伸出手,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瓷片锋利得很,轻易就割破了指尖,血珠慢慢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把所有碎片都捡干净后,他用一块破布仔细包好,塞进墙缝深处,像是要把这段没头没尾的牵挂,一起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转身走回冷宫。

厨房里已经飘出淡淡的热气。虞知泪不知何时生了火,正把昨日剩下的粥放在锅里热着。

他蹲在灶台前,小手往灶膛里添着干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落了两颗小小的星火。

“粥马上就热好了。”他头也没抬,轻声说。

阮春谂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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