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者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被关进了阿兹卡班。
然后他的父亲——或者说是另一个“他”的父亲,这个世界的卢修斯·马尔福——经过多番努力重获伏地魔的宠信。
而他,德拉科·马尔福,作为家族的继承人,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不是在战后被审判的“受胁迫的食死徒”,不是需要靠波特作证才能逃过阿兹卡班的边缘人,而是胜利者的继承人。
荣耀的。干净的。无可指摘的。
他应该感到高兴。
但此刻体会到的只有恶心。
那些画面仍然在涌入——不是他经历过的,但他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另一个人的记忆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知道这个世界的他是谁、拥有什么、被期待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个世界的阿斯托利亚。
回忆里的画面翻飞,停滞到某个场景。
一间装饰典雅的客厅。格林格拉斯家的客厅。他的母亲——这个世界的纳西莎·马尔福——坐在沙发上,对面是格林格拉斯夫人。两人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盘精致的点心。
他站在门口。十八岁?十九岁?穿着和他现在类似的黑色长袍,表情冷淡,下巴微抬,像是在忍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格林格拉斯夫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浅金色的长发,蔚蓝色的眼睛,五官柔和温婉,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阿斯托利亚。
他的阿斯托利亚。
但又不完全是。
这个阿斯托利亚看起来更安静。比起平时那种“我在用心倾听”的安静,更像是一潭没有涟漪的湖水,没有任何期待。
他看着记忆中的自己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礼貌:“格林格拉斯小姐。”
她站起来,微微一礼:“马尔福先生。”
然后他们坐下了。他的母亲和她的母亲开始寒暄,话题从天气到花园到魔法部的最新人事变动。他和她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记得这个场景。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德拉科对此念念不忘,记忆里的一切才会如此鲜明。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地毯上的形状,记得茶几上银质茶壶反射的光芒,记得她的裙子上不慎溅落一小滴茶渍,在左膝偏上的位置,像朵浅褐色的花。
他也记得她说话的方式。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每一句话都恰如其分。不冷场,不过热,不追问,不回避。
得体。完美。滴水不漏。
并且,冷透了。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觉得这个女孩容貌美丽,但也很无聊。漂亮是客观事实,无聊是主观判断。她太安静,太完美了,像一个被精心烧制出来的瓷器,好看,但毫无温度。
他更喜欢鲜亮的东西。
所以当母亲事后问他“你觉得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女儿怎么样”的时候,他端起咖啡杯,语气漫不经心:“很得体。但不合适。”
纳西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后来他听说格林格拉斯家那边也给出了类似的反馈——阿斯托利亚小姐说“马尔福先生很好,只是我恐怕不是他应该寻找的那种人”。措辞礼貌,意思明确:我不愿意。
她不愿意。
不是“我不喜欢你”或“我们不合适”,而是“我不是他应该寻找的那种人”。巧妙地把拒绝的原因归到了自己身上,保全了他的颜面,也给两家留足了余地。
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桩会晤。
他继续过他的人生——出席各种纯血家族的宴会,在魔法部挂了个闲职,偶尔去马尔福庄园名下的产业巡视,更多的时候只是待在庄园的书房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他的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轨道走,不需要思考为什么,也不质疑终点在哪里。
偶尔会在社交场合见到她。
某次晚宴,她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和身边的女伴低声交谈,不知道说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他不是恰好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个弧度确实存在,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下面有光。
他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就是这样。
他没有试图靠近她,因为他从来不是那种人——那种会为了一个微笑就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人。尤其是在这个世界里,以马尔福家族的地位来说,追求一个已经委婉拒绝过他的女孩,显然属于“不体面”的范畴。
所以他放下了。
至少以为自己放下了。
但此刻,当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当他站在这个世界的书房里,穿着这个世界的长袍,握着这个世界的魔杖——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那些晚宴上不经意的一瞥,那些听到“格林格拉斯”这个名字时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在公文堆积如山时忽然走神、想到一双蔚蓝色眼睛的时刻——他都压下去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无聊的遐想,只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耿耿于怀,只是人——尤其是男人普遍存在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的低级心理。
但那是骗人的。
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是她本来就是最好的。只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他的怯懦不允许他争取,而他的傲慢让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时间没有冲淡一切。
时间只是把那个结打得更紧了。
*
书房的门被敲响。
三声,不轻不重。
“德拉科少爷,希格斯家族的请柬。”一个家养小精灵的声音,恭敬而卑微。
他吸了口气,打开门。小精灵托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封烫金请柬。他拿起来,皱着眉打开:
谨订于下周六下午三时,于特伦斯宅邸(位于苏格兰高地,随信附上详细住址与通钥)举行特伦斯·特伦斯先生与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小姐的结婚典礼。
恭请德拉科·马尔福先生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