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联的第十四天。
他推开门,房间里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衣柜里空荡荡,窗台上没有花。只有书桌左边最下面的抽屉,锁着。
用魔咒撬开那个抽屉的时候,他原本没指望能发现什么——但里面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写着她姐姐的名字。
他认出那确实是阿斯托利亚的笔迹。犹豫了很久,最终坐在她空荡荡的床边,开始读:
『……我对他的感情,与他对我的感情,恐怕不是同等分量的。他那样的人,看似高傲又冷淡,一旦认真起来却近乎毫无保留。而我……我着实不能如他所期地回报。我的感情好像天生就缺少了最后那一度。水可以烧到很热,但永远达不到沸腾。』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指捏紧了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她不喜欢他?不,她说她会微笑,会安心,会心疼——但她说那不够。她说她的感情达不到那个沸腾的点——她说如果他转身离开,她不会崩溃,不会觉得天塌了,不会非他不可。
不会非他不可。
德拉科把那几个字又读了一遍。
不会。非他。不可。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流,干涩的、破碎的。笑他自己。
她说得对。不知不觉间,他把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全都讲给她听。他把自己的狼狈、迷茫、恐惧,全都摊在她面前。
而她接纳了这一切,然后说
——我不会非他不可。
他把信纸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留下浅浅的褶皱。
『……他绝非是个愚蠢的人,甚至很敏锐,迟早会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他会愤怒,也许他会难过,但那些总会过去的,我想我还没有重要到会让他一蹶不振的地步。』
她没说什么残酷的话,恰恰相反,她说得太温柔了——“他绝非愚蠢”,“甚至很敏锐”,“也许他会愤怒,也许他会难过”——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开脱,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坚强,他还有他的家族、他的产业、他的人生。没有她,他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我想我还没有重要到会让他一蹶不振的地步。』
德拉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信纸,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很困难。不是因为心痛——虽然确实痛——而是一种更荒谬的感觉。他想笑。
她以为自己不重要?
她以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偶然?她以为他推开父亲说“按你的节奏来”是随口一说?她以为他坚持强调“你不会不在的,因为我会在”是客套?她以为他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着她的病情、查遍了所有关于血液诅咒的资料、在深夜里对着那些晦涩的医学名词不知所措——而这代表她仍旧“不够重要”?
她以为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窗外有没有猫头鹰,看到没有就告诉自己“她可能太忙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吃早餐、看文件、准备参会,把“她今天会不会来信”这个念头压下去一次又一次——是因为她“还没重要到会让他一蹶不振”?
德拉科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有,也许没有。这间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的、很慢的心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每一次搏动都要用尽全力。
她说“那些总会过去的”。
她替他想好了。连他难过多久都想好了。她说他会愤怒,会难过,然后总会过去。她把自己安排成了一个可以被时间抹去的印记,就像她抹去公寓里的痕迹一样——干干净净,不痛不痒。
可她凭什么替他决定?
她凭什么说他的感情“总会过去”?她凭什么把自己定义为一个“不够重要”的人?她凭什么——凭什么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喜欢德拉科”,然后结尾却说“但我不会非你不可”?
你到底在骗谁,阿斯托利亚?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把“不会非他不可”这句话写出来?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根本不需要强调这件事。只有反复告诉自己“我不会难过太久”的人,才是真的害怕自己会难过太久。
德拉科抬起头,信纸已经被他攥出了深深的折痕。他慢慢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
他想起三年级那个晚上。想起走廊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小丫头,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声说话。他想起当时自己面热,赶克拉布先走,想起自己把她送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门口,想起自己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一声极轻的“谢谢”。
他当时没有回头。
他为什么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头了,如果他在那声“谢谢”里听出了更多的东西——如果他不是那么傲慢、那么迟钝、那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过去?她是不是就不必一个人守着秘密,一个人假装不在意,一个人在每一个微笑的背后计算离别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
黑暗吞没了他。
*
醒来的时候,昏昏沉沉,却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蜡烛燃烧的气味,旧羊皮纸的气味,沉闷又厚重地封住了口鼻。
他睁开眼。
不在公寓里,更像是自家庄园的书房。
但似乎不是他的书房——至少不是过去的几年间他离开时的那个书房。家具的摆放位置不同了,书架上多了些他不认识的卷轴,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暗色旗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的巫师袍,剪裁锋利,银色的滚边。不是他今天穿的那件大衣。袖口上绣着马尔福家族的家徽,但针脚的方式和他记忆中的不同——更繁复,更古老,更像他父亲甚至祖父那一辈年轻时的款式。
他环顾四周,看见书桌上的一面小镜子。那本该是面双面镜,但因为对应的那面并未送出去甚至砸碎了,只留下它架在边缘,保留作为镜子的最基础的功能。
镜子里的人是他。但也不是他。
同样的铂金色头发,同样的灰色眼睛,同样瘦削的下颌线。似乎年长几岁,眼睛下面有更深的阴影,嘴唇抿成的弧度更冷硬。
他的太阳穴忽然一阵剧痛。
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眼睛捅进了脑子里。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黑魔标记。悬在霍格沃茨上空。
大战。霍格沃茨大战。
伏地魔赢了。
哈利·波特死在禁林里。他的尸体被抬进了大礼堂,红发女人——韦斯莱夫人——的哭声穿透了每一块石墙。
死了。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