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新年，申城的新年装饰越来越多，年味越来越浓，街上行人却一点点变少。

过马路时感受尤其明显，以前总有人抢在前面，乌泱泱一大片，现在左右都没几个人。

顾宁问徐阿姨，徐阿姨说：“打工的人都回老家了啊，我要不是申城本地的，前几天就该走了，回家路上坐火车得几天呢。春运好拥挤的。”

“哦，原来是这样。”

平时在申城看见的许多人，原来和她一样，并不属于这里。

但她以为属于这里的叶家人，也在准备回老家的事。

一天清晨出来，撞见叶逢舟和叶晚轲在餐厅对峙，顾宁来这里后父女俩第二次争吵。

“往年不是都回去？你说不回像什么话，爷爷奶奶一年到头就盼个全家团圆！还想带上意意，我跟你说不可能！我不允许！”

顾宁想起叶晚轲在冯钰律所那一句掷地有声的“我不允许”，忽然想到可能会让叶晚轲暴跳如雷的一点：

他们父女俩其实还蛮像的。

只是这么吵，顾宁站在房间门口，都不知道要不要过去吃早饭了，又是餐厅，两次都是餐厅。

“以前妈妈在，我们一个月回卫城两三次，现在呢，妈妈走了后除了我生日，你去过卫城几次？爷爷奶奶想要团圆，外公外婆就不想要？我没拉上你一起，你不是外公外婆生的，但我和妹妹是妈妈生的，妈妈不在，我们去陪外公外婆过年天经地义。”

叶晚轲神色平静，说完这一大段，还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准你去卫城，但回老家一年就这么一回，轲轲，你真要和我对着来，寒我的心？”

徐阿姨早早把叶晚意抱去院子里陪着玩秋千，不让小孩听见吵架。

这会儿客厅只有餐桌对峙的父女俩，不敢吱声只看着的顾敏，和透明局外人顾宁。

叶晚轲不说话，沉默对抗。

叶逢舟即使在公司里如何说一不二，在这里也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女儿已长大且独立有主见的、而他逐渐老去还失去威信的父亲。

“这样吧，咱们这次在老家不多待，就到初四，初四总行了吧，回来你带意意想去卫城多久就多久，只要不影响你上竞赛课。”

叶逢舟退了一步。

叶晚轲进了一步：“不带顾敏的话，也行。”

顾敏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盼着过年跟叶逢舟回老家好久，从元旦盼到现在。

没能怀上生一个，心里总不踏实，两人没办婚礼连个证也没领，叶逢舟总说要等孩子完全接受，顾敏只能忍。

回老家见过所有亲朋好友，也算过了明路。

叶晚轲就这么当着她面说不让她去，顾敏忍不了了：“你一个孩子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他宠着你，你也懂点事吧！别让爷爷奶奶寒心。”

“我可以去了啊，现在是你非要去，搞得我和妹妹不能去。到底是谁要让爷爷奶奶寒心？”

叶晚轲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笑笑看向顾敏：“爷爷奶奶过年想看到我和妹妹，还是你，你没点数吗？”

顾敏要气死了。

叶逢舟说：“好了好了都别争了，今年就先这样吧。”

他转头安抚顾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一个七几大高个的孩子啊？

顾敏才一米六五呢。

她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认定想等叶晚轲认可是绝无可能的，只有生下孩子，她在这家里才能地位稳固，在老家的公婆心中才能有位置。

顾宁默默退回房间。

不去北方老家正好，仅仅申城就让她受不了，去北方估计真要被冻死。

加上那天晚上床单上的水痕，她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叶晚轲，哪有人的喜欢是因此开始的？

但顾敏对此非常生气，满腔怒火无处发，强拉顾宁一起出门逛街。

这会儿又在一个商场专柜前，顾宁提着几个硬纸盒袋子，真累了。

“你背得过来吗？”她问。

不清楚三楼衣帽间中到底有多少包包，光今天一上午就买了三个了，现在又……

顾敏白她一眼：“我看你是天生穷命，哪有女人嫌包包多的？白瞎我给你这张脸了，浪费！”

顾敏将包包用各种方式背，一会斜跨，一会单肩，一会拎着，对着镜子欣赏。

也不问顾宁意见，只把她当情绪垃圾桶。

“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家，女儿的话成了家里圣旨，家里的男人竟然不是家里的老子？真招人笑。”

“要在这家里舒服，只能等我生了或者叶晚轲嫁出去，但才十七，哎，她还要读书，要是我们老家，成年就能说人家了……”

“同样是女儿，为什么人家能拿捏老爹？要是你有本事，当年你爸也不会跑了。”

听到叶晚轲嫁出去顾宁的眉心就开始跳，现在更是忍不住。

冷言讥讽：“不是我还没出生人家就跑了吗？”

顾敏：“我看你白眼狼一个，好吃好喝带你出来，还来气我啊？我欠你的啊？”

是。

顾宁心里接了一句。

她也觉得自己白眼狼，但从小因父不详遭受的排挤和霸凌，因为这半年好吃好喝就一笔勾销，对顾敏感恩戴德。

做不到。

-

再次回到碧波坞，这回坐的飞机，谢天谢地，顾宁不晕机。

除了起飞的瞬间有点惊吓，别的基本适应良好。

在申城阴湿寒冷的环境待久了，一下飞机，海岛炎热空气扑面而来，顾宁还有点不适应。

一到碧波坞，路上遇见熟人，都朝她们俩露出亲切笑容。

顾宁很奇怪，到家才知道为什么。

顾敏嫁给大老板，早就被老两口传了出去。

就算私下怎么想怎么说，对老两口的巴结是少不了，说他俩熬出头也算苦尽甘来。

但亲切的话没几句，外公一听大老板女婿不是忙而是不打算来，立刻就变了脸色。

“你到底是嫁给人家还是给人当情妇？”

他话直接：“不来我们这儿，不带你去见公婆，扯证嘛证也不扯一个，阿敏，你自己想。”

碧波坞民风传统，不会觉得女儿回家过年是好事，反而是公婆家里不承认。

顾敏提回来的一堆东西和一沓钱，才让老两口脸色和缓。

时隔半年，再回到二楼的房间，里面原本空间就不大，一张床，一张铁桌。

现在床和桌还在，落脚的地方被堆满杂物。好像她再也不回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