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邶风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很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主楼。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温若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温父、温老爷子、刘正茂、二叔、三婶、堂哥温柏。还有她不认识的人,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考究的礼服,戴着昂贵的珠宝,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温邶风被一群人围住了,不停地有人跟她说话、敬酒、合影。她应付得游刃有余,微笑恰到好处,姿态无懈可击。
温若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温邶风在人群中穿梭。
她看着温邶风笑,看着温邶风敬酒,看着温邶风与人寒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完美,每一个表情都那么得体。
但温若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些笑容不是真的,那些寒暄不是真的,那些“很高兴认识你”不是真的。
真正的东西,藏在那些笑容底下。藏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里,藏在那些沉默的、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瞬间里。
温若把果汁喝完,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她走出大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
冬天的花园很冷,草枯了,花谢了,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温若站在腊梅旁边,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温若。”
她转过身。
何知远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何先生。”温若说,“恭喜你。”
何知远笑了:“谢谢。”
他走到温若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株腊梅。
“你姐姐说你喜欢腊梅。”他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说的?”
“嗯。她说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株腊梅,你每年冬天都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温若没有说话。
她确实喜欢腊梅。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确实有一株腊梅。每年冬天她确实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温邶风。
温邶风是怎么知道的?
“你姐姐很了解你。”何知远说。
温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何先生,你喜欢我姐姐吗?”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好像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喜欢。”他说,“但不是那种喜欢。”
温若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你姐姐,作为一个合作伙伴,作为一个朋友。”何知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不是作为一个爱人。”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订婚?”
何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姐姐需要一个未婚夫。”他说,“而何氏需要温氏。”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是那种——他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想得明白,什么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你知道我姐姐不喜欢你?”温若问。
“知道。”
“你不介意?”
“不介意。”何知远看着她,“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才跟她订婚的。我们之间,是合作,不是爱情。”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温若,”他说,“有些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存在的。有些婚姻是为了保护另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何知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主楼的方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厅里的人群,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你姐姐,”他说,“她很强大。但越强大的人,越容易孤独。”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需要我的爱,”何知远继续说,“她需要的是一个挡箭牌。一个让她不用面对某些东西的挡箭牌。”
温若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什么东西?”她又问了一遍。
何知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他说。
寒风吹过来,腊梅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温若的头发上。
温若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何知远,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何知远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姐姐提起你的眼神,我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还要跟她订婚?”何知远接过她的话,“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帮她做的事。”
温若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何知远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一个很清醒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拂掉温若头发上的腊梅花瓣。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你姐姐找不到你会担心。”
温若点了点头,转身往主楼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何先生。”
“嗯。”
“谢谢你。”
何知远没有回答。
温若走回了主楼。
6
订婚宴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温若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看着温邶风和何知远站在台上。
主持人说了很多话,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到温邶风站在台上,脸上带着那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她看到何知远把一枚钻戒戴在温邶风的手指上,看到温邶风把一枚戒指戴在何知远的手指上,看到两个人交换了订婚信物,看到两个人站在一起让媒体拍照。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让温若想吐。
仪式结束后是酒会。温邶风和何知远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合影、寒暄。温若端着果汁杯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
“还好吗?”
温若看着这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出去。
沈知意秒回:“你骗人。”
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我骗人。”她回,“我不太好。”
沈知意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坚持住。”她说,“酒会结束就没事了。”
温若看着“坚持住”三个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趴在战壕里,等着炮火过去。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继续看着大厅里的一切。
温邶风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她的笑容依然完美,姿态依然优雅,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角落这边扫一眼。
她在找她。
温若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温邶风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发现温邶风正朝她这边走来。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温邶风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问。
“我喜欢安静。”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你今天一直在躲。”温邶风说。
“我没有躲。”
“你有。仪式之前你躲在花园里,仪式之后你躲在这个角落。你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你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你。”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温邶风,”她说,“今天是你的订婚宴。你应该去陪客人,而不是来管我在哪里。”
“你是我的妹妹。”
“那又怎样?”温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是你的妹妹,所以我必须在你的订婚宴上笑脸迎人?必须跟每一个人说‘恭喜我姐姐’?必须假装我很开心?”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们。
温邶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
“温若,”她的声音很低,“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转身走了。温若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大厅,穿过走廊,走到庄园后面的一栋小楼。小楼是温老爷子平时喝茶的地方,今天没有人用。
温邶风推开门,走进去,温若跟进来,关上门。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红木茶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窗户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
温邶风站在窗前,背对着温若。
“你想说什么?”她问。
温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香槟色的礼服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感。
“我不想说什么。”温若说,“是你把我叫来的。”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你哭了。”她说。
温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是干的,没有眼泪。
“我没有。”她说。
“你的眼睛红了。”
温若低下头,看着地面。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到底想怎样?”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想让你取消订婚。”她说。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心疼、无奈、疲惫。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表情。
“我不能。”温邶风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温氏、何氏、两家几百号员工、几千号股东——不是我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所以你就要牺牲自己?”
“这不是牺牲。”
“那是什么?”
“是责任。”
温若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骗人。你骗了所有人,你也在骗自己。”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何知远,”温若继续说,“你不喜欢任何人。你只喜欢——”
她停住了。
“只喜欢什么?”温邶风问。
温若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只喜欢我。”她说。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温邶风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温若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走近了一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在怕我。你在怕你自己。你在怕——”
“够了。”温邶风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温若停住了。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心疼,不再是无奈,而是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东西。
“温若,”她说,“我是你的姐姐。今天是你的订婚宴。你说这些,不合适。”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不合适?”她重复了一遍。
“不合适。”温邶风说,“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你应该恭喜我,而不是跟我说这些。”
温若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恭喜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想让我恭喜你?”
“对。”
“恭喜你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恭喜你把自己卖给家族?恭喜你——”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拔高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房间里飞舞。
温若看着温邶风,温邶风看着温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好。”温若终于说,“恭喜你。”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小楼,穿过花园,走过主楼,走出庄园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温家主宅”,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不想回去。
她哪里都不想去。
“随便。”她说,“往前开。”
司机看了她一眼,发动了车。
出租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
温邶风打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没有接。
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你在哪?你姐姐在找你。”
她没有回。
宋辞发来的消息:“温若,你还好吗?我看到新闻了。”
她也没有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出租车开了很久。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从繁华的市中心到安静的居民区,从宽阔的大马路到狭窄的小巷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到底要去哪?”他问。
温若看着窗外,看到了一家熟悉的咖啡店——就是沈知意第一次带她来的那家。
“停这里。”她说。
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咖啡店。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老太太店主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温若,笑了笑。
“来了?”她说,好像温若是常客一样。
“嗯。”温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太太端来一杯手冲咖啡,放在她面前。
“今天的豆子是肯尼亚的,酸度比较高,你试试。”
“谢谢。”
温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很酸,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整杯咖啡都喝完了。
然后她又要了一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又给她冲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的手机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还是温邶风。
这一次,她接了。
“你在哪?”温邶风的声音很急,和她平时完全不同。
“咖啡店。”温若说。
“哪家咖啡店?”
“沈知意带我来过的那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待在那里别动。”温邶风说,“我来接你。”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温若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继续喝。
二十分钟后,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香槟色的礼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她的头发有点乱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一些,眼底的红血丝比早上更明显了。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订婚的女人。她看起来像一个跑了几公里来找人的女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温若,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后厨。
温邶风走到温若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咖啡桌对视。
“你跑了。”温邶风说。
“嗯。”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知道。”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温若,”她说,“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生气,有心疼,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快要溢出来的某种液体。
“你刚才在小楼里说的话,”温邶风的声音很低,“是真的吗?”
温若看着她。
“哪一句?”她问。
“你说我只喜欢你。”
温若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撞破了。
“是真的。”她说。
温邶风闭上眼睛。
她闭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红了。
“温若,”她说,“你不应该喜欢我。”
“我知道。”
“我是你的姐姐。”
“我知道。”
“我比你大四岁。”
“我知道。”
“我还是你的监护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这些,你还喜欢我?”
温若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说,“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想喜欢自己的姐姐?你以为我想每天看着你、想着你、梦见你,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但我控制不了。”
温邶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很少哭。温若只见过她哭过一次——在车库里,那次她哭得很安静,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
这一次,她哭得也很安静。
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温若没有帮她擦。
她只是看着温邶风哭,自己也哭。
两个人在咖啡店里,面对面坐着,隔着一个小圆桌,无声地流着眼泪。
咖啡凉了。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
老太太从后厨出来,看到她们两个在哭,叹了口气,又转身回去了。
过了很久,温邶风先止住了眼泪。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抽了几张递给温若。
温若接过来,擦了擦脸。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还有些哑。
“嗯。”
“我不能取消订婚。”
温若的手指在纸巾上收紧了。
“我知道。”她说。
“但我也不会嫁给何知远。”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压制的、不敢见光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坚定的、更像决定的东西。
“订婚只是一个形式,”温邶风说,“我会拖。拖到何家失去耐心,拖到温氏不再需要何氏,拖到——”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我有能力做选择的那一天。”
温若看着她,心脏跳得很快。
“什么选择?”她问。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温若面前,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带着咖啡的苦味和眼泪的咸味。
和车库里的那个吻不一样。那个吻落在手背上,仓促的,试探的,像一只不敢落地的鸟。
这个吻落在额头上,郑重的,确定的,像一个承诺。
“等我。”温邶风说。
温若闭上眼睛。
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