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温邶风订婚后的日子,表面上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她依然每天早出晚归,依然在早餐桌上和温若面对面坐着,依然会在温若出门前说一句“注意安全”。但温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多了。
以前温邶风看她的眼神,是克制的、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现在那个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地、慢慢地涌了上来。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在温若面前换衣服。现在她会在温若坐在她床上聊天的时候,自然地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是一种“我不再躲着你了”的坦然。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会在温若面前流露出疲惫。现在她会在晚上回来的时候,靠在温若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说“今天好累”。不是撒娇,是一种信任——我相信你不会利用我的脆弱。
比如,以前温邶风从来不会主动碰温若。现在她会不经意地摸摸温若的头发,拍拍她的肩膀,在她经过的时候轻轻揽一下她的腰。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短暂到可以解释为“姐姐对妹妹的关心”。但温若知道,不是。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温若每天都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温若发现了。
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到了,记住了,在心里反复回味。
有一天晚上,温若在温邶风的房间里看书。温邶风在处理邮件,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书的声音。
温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
温若看着她,忽然说:“温邶风。”
“嗯。”温邶风没有抬头。
“你订婚那天,在小楼里,你说让我等你。等多久?”
温邶风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若。
“不知道。”她说。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需要那么久。”她说。
“也许需要更久?”
“也许。”
温若放下书,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温邶风,”她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你说‘等我’,然后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最后你告诉我,‘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温邶风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了。
“我不会那样做。”她说。
“你怎么保证?”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因为我从不承诺我做不到的事。”她说,“我说‘等我’,就说明我有把握做到。”
温若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说的‘有把握’,是什么把握?”
看了几秒,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已经在计划什么了?”
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姐。”
发出去。
温邶风秒回:“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没事。”她回,“就是想叫你一声。”
温邶风发了一个标点符号:“。”
温若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在温邶风的语言系统里,句号不代表结束。代表“我收到了”,代表“我在”,代表“你可以继续说”。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温邶风:“没。”
温若:“我也没。”
温邶风:“嗯。”
又是“嗯”。永远都是“嗯”。
但这一次,温若不觉得那个“嗯”是墙了。
她觉得那个“嗯”是一只手。一只从黑暗中伸过来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
手机屏幕的光透过T恤,照在她的皮肤上,暖暖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的味道,也有温邶风的味道。因为温邶风昨天在她房间坐了一会儿,靠在她的枕头上,跟她说了几句话。
温若把那个枕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知道,在那个房间,隔着一堵墙的距离,有一个人也没有睡。
有一个人也在想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脸都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8
订婚宴后第三周,温邶风开始频繁出差。
以前她出差最多两三天,现在一走就是一周。温若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温邶风也不说,每次温若问,她就说“公司的事”。
温若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公司的事”只是一个借口。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温邶风答应过她——“等我”。既然说了“等”,她就不应该追问。
但等待是很难的。
尤其是你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的时候。
那天晚上,温若一个人在家,沈知意来找她。
沈知意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手里拎着一瓶红酒。
“喝吗?”她晃了晃酒瓶。
温若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
“认识你之后。”沈知意笑了,“你的负能量是会传染的。”
温若忍不住笑了:“进来吧。”
两个人坐在温若房间的阳台上。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
沈知意开了酒,倒了两杯。
温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很涩,涩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姐姐又出差了?”沈知意问。
“嗯。”
“第几次了?”
“这个月第三次。”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在做什么?”
“她说公司的事。”
“你信吗?”
温若看着她,没有回答。
沈知意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查过你姐姐在做什么?”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她说让我等她。”
沈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等待是好的。但等待的时候,你也可以做一些事情。”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放下酒杯,看着温若的眼睛,“弄清楚你到底在等什么。”
温若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看着它们在黑暗中闪烁。
“沈知意,”她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远处。
“我只是觉得,”她说,“你姐姐不是一个会轻易说‘等我’的人。她说出这两个字,说明她已经有了计划。但你不知道那个计划是什么,你就这样等下去,万一那个计划失败了怎么办?”
温若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
“失败了就失败了。”她说,“我等她。”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你真的很勇敢。”她说。
“不勇敢。”温若说,“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沈知意伸出手,覆上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你有选择。”她说,“你永远都有选择。你选择等,不是因为你别无选择,是因为你选择了她。”
温若看着沈知意,眼眶有点热。
“沈知意,”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意笑了:“因为你值得。”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没有说“别哭”。她只是握紧了温若的手,安静地陪她坐着。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着红酒,看着城市的灯火,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温若擦了擦眼泪,说:“沈知意,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知意笑了:“没有。但我知道。”
温若也笑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了。
9
二月初,温邶风从一次长达一周的出差中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是晚上,温若在客厅等她。看到温邶风进门,温若站起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温邶风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温邶风看起来很累。不是平时那种“工作了一天”的累,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她的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很重,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
“你怎么了?”温若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温邶风挡开了她的手。
“没事。”她说,“累了。”
她上了楼。
温若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跟着上了楼,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温邶风。”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温邶风,开门。”
门开了。
温邶风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红。
“怎么了?”她问,语气很平。
“你看起来不太好。”温若说,“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你骗人。”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温若,”她说,“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关上了门。
温若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我姐姐回来了,但她的状态很不对。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意很快回了:“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查查。”
温若:“不用了。我不想查她。”
沈知意:“那你怎么办?”
温若:“我等她告诉我。”
沈知意发了一个叹气表情。
温若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觉得那条裂缝变大了。
像她心里那个窟窿一样,在慢慢地、慢慢地扩大。
那天晚上,温若没有睡着。
她听到温邶风的房间里有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走来走去的声音。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从另一头走回来。反反复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凌晨三点,声音停了。
温若翻了个身,面朝温邶风房间的方向。
隔着一堵墙,她不知道温邶风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止一堵墙。
10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的时候,温邶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好。脸色依然很差,眼底的青黑依然很重,但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早。”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盘子的声音。
温若吃了一半三明治,放下了。
“温邶风。”她说。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温邶风放下勺子,看着她。
“温若,”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她问。
“回答我。”温邶风的声音很平静,但温若听出了那个平静下面的东西——是恐惧。温邶风在害怕。
“会。”温若说,“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有没有温家。我会在你身边。”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了回去,然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好。”她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
温若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疑问,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温邶风会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告诉她。
如果她不说,那说明她还不能告诉她。
“温邶风。”温若说。
“嗯。”
“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要面对什么。你不是一个人。”
温邶风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咖啡是黑的,像她的眼睛。
“我知道。”她说。
那天之后,温邶风不再出差了。
她每天按时回家,按时出现在早餐桌上,按时在温若出门前说“注意安全”。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温若知道,不一样了。
温邶风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多了,是变得更重了。那种“重”不是负担,是重量——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那个决定的重量,压在她的眼神里,压在她的语气里,压在她每一次触碰里。
温若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决定和她有关。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