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若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温邶风订婚了。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十二月二十三号,温若期末考试结束,从学校回来,刚进家门就看到大厅里坐满了人。温父、温老爷子、几个叔叔伯伯,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比她的命还粗的珍珠项链。
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温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异样。
“回来了?”温父看了她一眼,“过来坐。”
温若走过去,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王妈端来一杯茶,她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度。
“何太太,”温父对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说,“这是我们家老二,温若。”
何太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温若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温家二小姐,听说过。”何太太笑了笑,笑容礼貌但疏离,“长得真好看。”
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在谈你姐姐的婚事。”温父说,“何太太的儿子知远,你们还没见过吧?”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婚事。
温邶风的婚事。
她抬起头,看向温邶风。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知远今年二十八,在何氏集团做投资总监,”何太太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哈佛毕业,长得也好看,配你们家邶风正好。”
温父连连点头:“何知远这孩子我见过,确实不错。”
温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温若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他们在这里谈婚论嫁,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家的女儿,我家的儿子,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没有人问温邶风愿不愿意,没有人问温若知不知道。
“那就这么定了,”何太太站起来,“下个月十六号,先办订婚宴。婚礼的事后面再慢慢商量。”
温父也站起来:“好好好,就这么定。”
两个人握手,像签了一份合同。
何太太走了。温父送她出去。温老爷子也站起来,经过温若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温若和温邶风。
温若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温邶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花园。
“你要结婚了?”温若问。
“订婚。”温邶风纠正。
“有什么区别?”
温邶风没有回答。
温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温若觉得她们之间隔了一整条银河。
“你认识那个人吗?”温若问。
“见过几次。”
“你喜欢他吗?”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重要。”她说。
“不重要?”温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要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说这不重要?”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
“温若,”她说,“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责任,是义务,是家族。”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我是温家的长女,我有责任维护家族的利益。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是最稳固的合作方式。”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所以你要牺牲自己?”她说。
“不是牺牲。”温邶风说,“是选择。”
“你骗人。”温若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骗你自己。”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温邶风的脸上,给她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跟我没有关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这是我的事。”温邶风说,“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什么?”温若打断她,“我不需要关心你?不需要在乎你?不需要——”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需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温邶风说,“上大学,交朋友,做你喜欢做的事。不要把我当成你世界的中心。”
“你已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了。”温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就不要是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
窗外的花园里,夜来香开了,甜腻的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熏得温若想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大厅。
2
温若没有回房间。她走出了主宅,穿过花园,走到那堵灰色的墙前面。
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她踮起脚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沈知意站在喷泉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沈知意。”温若叫她。
沈知意抬起头,看到墙头上的温若,笑了。
“你怎么爬墙了?”她走过来,双手撑在墙头上,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姿势。
“我想跟你说话。”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你怎么了?”她问。
“我姐姐要订婚了。”
沈知意的眉毛动了一下。
“跟谁?”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何知远。”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那是你姐姐的喜事。”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知意,”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隔着墙对视。夜风吹过来,沈知意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进来吧,”沈知意说,“门没锁。”
温若绕到隔壁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知意的院子比温家的小,但更有人气。地上铺着鹅卵石,两边种着各种花草,虽然冬天了,但还有几株茶花开着,红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沈知意拉着温若的手,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喝茶。”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推给她。
温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回甘。
“你姐姐为什么要订婚?”沈知意问。
“家族联姻。”温若说,“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能巩固关系。”
“你姐姐同意吗?”
“她说这是她的选择。”
“你觉得呢?”
温若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觉得她在骗自己。”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不喜欢那个人,”温若说,“她谁都不喜欢。她只喜欢——”
她停住了。
“只喜欢什么?”沈知意问。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只喜欢工作。”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理解,有心疼,但没有拆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姐姐订婚,不只是因为家族?”
“还因为什么?”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
“你。”沈知意看着温若,“因为你。”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不明白。”她说。
“你明白。”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夜风吹过,茶花的香味混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温若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知意,”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温家?不应该认识她?不应该——”
“不应该喜欢她?”沈知意接过她的话。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评判,没有任何惊讶,好像温若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沈知意说,“从你第一次站在墙那边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递纸巾。她就那样坐在对面,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哭完。
温若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石桌上,滴在茶杯里,滴在她的手背上。
沈知意伸出手,覆上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温若,”她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她是我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是我姐姐。”
“那又怎样?”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法律上你们是姐妹,但感情上,你们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你喜欢她,她没有拒绝你——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来看,她甚至可能也喜欢你。”
“那她为什么要订婚?”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害怕。”她说。
“害怕什么?”
“害怕承认。”沈知意看着温若的眼睛,“承认喜欢你,意味着要面对太多东西。家族的压力,社会的眼光,自己的道德底线。她是一个把责任和义务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让她承认自己喜欢妹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对她来说,可能比死还难。”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沈知意说,“订婚,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把自己埋进责任和义务里。这样她就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东西了。”
“那我怎么办?”温若的声音在发抖。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怎么办,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她说,“如果你想要她幸福,那就让她去订婚,让她过她选择的生活。如果你想要她——”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想要她,那就去争。”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争?”温若重复了一遍。
“争。”沈知意说,“不是为了破坏她的订婚,是为了让她知道——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温若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茶花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
温若拿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软,边缘有一点枯黄。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勇气。”她说。
“你有。”沈知意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得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到了现在。”沈知意看着她,“你妈妈生病两年,你一个人扛着,没有放弃。你来温家三个月,面对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没有退缩。你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没有逃跑。”
沈知意握紧了她的手。
“温若,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温若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意笑了,“我是你朋友嘛。”
温若也笑了。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好。”
“沈知意。”
“嗯。”
“你说的话,我会记住。”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很温柔。
“去吧,”她说,“别让你姐姐等太久。”
温若转身走了。走出沈知意的院子,穿过花园,走回主宅。
她推开门,大厅里很安静,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夜灯还亮着。
她上了楼,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停下来,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3
订婚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城市炸开了。
第二天早上,温若打开手机,铺天盖地都是温邶风订婚的新闻。“温氏集团千金与何氏少东家联姻”“商界最强CP诞生”“温何联姻,强强联手”——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配图是温邶风和何知远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看起来确实很般配。
般配得让温若想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吃早餐,直接出了门。
司机赵叔在门口等着。温邶风安排的,说是天冷了,不让温若再坐地铁。
“去学校。”温若说。
车驶出温家,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街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到了学校,温若刚走进校门,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温邶风订婚了。”
“温邶风是谁?”
“温家的长女啊,温若的姐姐。”
“哦,那个私生女的姐姐?”
“对啊,你看温若今天会不会来学校?”
“来了来了,就在后面。”
温若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
她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呼吸没有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宋辞已经到了,看到温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在温若的桌上放了一杯热可可。
温若看着那杯热可可,抬起头看了宋辞一眼。
宋辞冲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温若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但视线是模糊的,黑板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密密麻麻,看不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也是模糊的。
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点,但很快又模糊了。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灰色的名片。
温邶风的名片。
她拿出来,放在课本下面,用指尖摩挲着名片的边缘。
名片纸很厚,手感很好,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
三个月前,温邶风把这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温若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出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行字:
“温邶风,你骗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把名片翻回正面,塞回兜里。
下课铃响了。温若站起来,走出教室。宋辞跟在她身后。
“温若。”他叫她。
温若停下来。
“你还好吗?”宋辞问。
“我很好。”
“你看起来不好。”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宋辞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我姐姐订婚了。”温若说。
“我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温若——”
“我没事。”温若打断他,“我真的没事。”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他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时间会治愈一切”之类的废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温若的手。
“如果你需要我,”他说,“我在这里。”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说。
宋辞松开她的手,笑了笑:“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
4
订婚宴定在一月十六号,地点是城郊的温氏庄园。
温氏庄园是温家的老宅,比现在住的温家主宅大三倍,占地十几亩,光花园就有好几个足球场大。温老爷子退休后就住在那里,平时很少出来。
温若从来没有去过温氏庄园。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没有人带她去。温氏庄园是温家的“圣地”,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能去。温若这个刚回来的私生女,还不够资格。
但订婚宴在庄园办,她作为温邶风的妹妹,必须出席。
一月十五号晚上,温邶风敲开了温若的门。
温若正在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她翻遍了衣柜,没有找到一件适合参加订婚宴的衣服。她的衣服都是平时穿的——卫衣、牛仔裤、T恤、帆布鞋。唯一稍微正式一点的,就是上次陪温邶风去拍卖会穿的那条黑色连衣裙。
但那条裙子是夏天的,现在是一月。
她正对着衣柜发愁,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她把袋子放在床上。
温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袖,及膝,领口是V字形的,但不会太深。裙子的面料很柔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你买的?”温若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穿这个。”她说,“外面套一件大衣,我让人准备好了,挂在你的衣帽间里。”
温若看着那条裙子,手指在丝绒上慢慢滑动。
“温邶风,”她说,“你真的要订婚?”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后悔吗?”温若问。
沉默。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房间里的灯光从门口照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梯形。
“不后悔。”温邶风说。
她走了。
温若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梯形。
灯光照出去,但没有人走进来。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拿起那条墨绿色的裙子。
她把裙子贴在脸上。丝绒很软,很凉,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是温邶风的味道。
温若把裙子放在床上,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明天。
明天,温邶风就要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了。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温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裙子挂好,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
就像她对温邶风的感情。很细,很小,藏得很深。但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
5
一月十六号,温氏庄园。
温若从未来过这里,但她一下车就知道——这是温邶风长大的地方。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她,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带着温邶风的影子。那种冷冽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气质,和温邶风如出一辙。
庄园很大,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广场,喷泉中央立着一座雕塑,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温若认不出是谁。
车停在主楼门口。温邶风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她化了妆,比平时浓一些,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她看起来很美。
美得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温若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她不想化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好看,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焦点。
她想当一块灰色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