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周,温若和宋辞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不太准确。宋辞更像是那种甩不掉的粘人精——不管温若去哪,他都能找到她。图书馆、食堂、走廊、操场,他像是有某种定位功能,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她身边。
一开始温若很烦他。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但宋辞这个人有个优点——他话多,但不多问。他不会问“你家到底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过来”“你妈妈怎么了”这种让温若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只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明天的篮球赛他跟隔壁班打赌谁赢,他养的那只猫昨晚又在他床上撒尿了。
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宋辞也不介意,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开心。
第三周,沈知意约温若出去喝咖啡。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温若没有课,在家里看书。沈知意发来消息:“出来喝咖啡?我知道一家店,你肯定喜欢。”
温若犹豫了一下,回了“好”。
她换了衣服,下楼。温邶风正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穿着出门的衣服,问:“去哪?”
“跟朋友喝咖啡。”
温邶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已经学会了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哪个朋友?”温邶风问。
“隔壁的沈知意。”
温邶风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上周。在花园里遇到的。”
温邶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温若出了门,走到隔壁。沈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走吧。”沈知意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温若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挣开。
咖啡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装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琴叶榕,吧台上摆着一束洋甘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沈知意点了两杯手冲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温若问。
“闲逛的时候发现的。”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店主是个老太太,自己烘豆子,烘了三十年。”
温若也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回味是甜的,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香气。
“好喝吗?”沈知意问。
“好喝。”
“我就说你肯定喜欢。”
两个人坐着喝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知意说话和发消息的时候不一样——发消息的时候她话很多,各种表情符号笑脸符号,像一个活泼的小姑娘;但面对面的时候,她话很少,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在国际学校怎么样?”沈知意问。
“还行。”
“交到朋友了?”
“有一个。”温若想了想,“一个叫宋辞的男生,挺烦人的。”
沈知意笑了:“烦人你还跟他做朋友?”
“甩不掉。”
沈知意笑得更深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哪里特别?”
“你总是用否定句。”沈知意放下咖啡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还行’‘有一个’‘挺烦人的’‘甩不掉’——你描述每一件事,都是用‘不那么好’的方式。你好像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没有不承认。”她说。
“你有。”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承认你喜欢那杯咖啡。你不承认你喜欢那家店。你不承认你喜欢宋辞做你的朋友。你甚至不承认你喜欢温家。”
温若沉默了。
沈知意说得对。她确实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她发现,每次她承认自己喜欢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就会消失。
她喜欢和她妈一起住的房子,房子漏雨了。
她喜欢她妈做的面,她妈做不动了。
她喜欢向日葵花田,花田被开发商推平了。
她喜欢那个在白色大门后面握住她手的女孩,那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所以她学会了不承认。不承认喜欢,不承认在意,不承认想要。这样当那些东西消失的时候,她就不会太难过。
“温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温若抬起头。
“你可以喜欢很多东西,”沈知意说,“它们不会因为你喜欢就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它们。”沈知意笑了,“我喜欢你,我就不会消失。”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沈知意,沈知意也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知意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温若的倒影。
“你说什么?”温若的声音有点涩。
“我说我喜欢你。”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想跟你做朋友的喜欢。”
温若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你吓死我了。”她说。
“你很容易被吓到。”沈知意笑了,“这样不好,这个世界上吓人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比如你姐姐。”
温若的手指又收紧了。
“我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什么眼神?”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
沈知意结了账,带着温若走出咖啡店。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轻轻摆动。
河边有一条长椅,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温若坐过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颗碎钻石。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沈知意说,“坐一会儿,看看水,心情就会好起来。”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温若问。
“当然有。我又不是机器人。”
“你看起来不像会有烦恼的人。”
沈知意笑了:“每个人都像冰山。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那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部分,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温若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水面下有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二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为了争我的抚养权,在法庭上吵了三个月。我妈说跟着我爸会学坏,我爸说跟着我妈会变软弱。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击对方,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跟谁。”
温若没有说话。
“最后法院判给了我妈,”沈知意继续说,“但她拿到抚养权之后,就把我送到国外寄宿学校了。她说她需要时间重建自己的生活。我理解她,但……”
她笑了一下。
“但理解不代表不受伤。”
温若伸出手,覆上沈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
“你的手好凉。”她说。
“你的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她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紫色。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
“天黑了。”沈知意说。
“嗯。”
“回去吧,你姐姐该担心了。”
温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沈知意也站起来,看着她。暮色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温若,”她说,“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知意。”
“嗯。”
“我也喜欢你。做朋友的那种。”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柳枝。
“我知道。”她说。
7
温若回到温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门,发现大厅的灯亮着。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坐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回来了。”温若说。
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几点了?”她问。
温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你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温邶风站起来,“五个半小时。”
“我跟朋友喝咖啡,然后在河边坐了坐。”
“哪个朋友?”
“沈知意。”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
“你说的是‘跟朋友喝咖啡’。你没说几点回来,没说去哪家店,没说跟谁。”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温邶风,”她说,“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没说你是。”
“那你为什么管我几点回来?”
“因为外面不安全。”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十九岁,一个人在外面待到天黑,不接电话——”
“我没听到电话。”
温邶风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递到温若面前。
未接来电:十七个。
温若愣住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果然,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温邶风”。从下午四点半开始,每隔几分钟打一次,一直打到七点。
她真的没听到。河边太安静了,她把手机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
“对不起,”温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听到。”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生气,有担心,还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下次把声音打开。”温邶风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颤抖。
温若听到了那丝颤抖。
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
温邶风转身上了楼。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扶手,像是需要支撑。
温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点开详情——第一个电话是下午四点半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七点零三分打的。中间每隔十分钟左右一次,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半小时的电话,茶从热变凉,天从亮变黑。
她是在担心她。
不是那种“你怎么还不回来”的担心,是那种“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担心。是那种心脏被揪着、呼吸不畅、坐立不安的担心。
温若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上还有温邶风的体温。坐在这里的两个半小时里,她一定无数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无数次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无数次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温若把脸埋进手掌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让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温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她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又放了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
她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晚安。”
几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知道温邶风还在生气。不是因为生气才回一个字,是因为她在控制自己。她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温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她以前没注意到过,今天灯光的角度刚好,让她看到了那条裂缝。
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在这间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每一件东西都精心挑选的房间里,有一条裂缝。
温若盯着那条裂缝,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8
一个月后,温若在国际学校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她有了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学,除了宋辞之外,还有一个叫林微的女孩。林微坐在她后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成绩很好,不爱说话,但每次温若遇到不懂的问题问她,她都会认认真真地解释,直到温若听懂。
温若的成绩依然很好。好到老师们开始用她当例子来刺激其他学生——“你们看看温若,转学过来的,比你们考得都好”。每次听到这种话,温若都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出为什么不舒服。
宋辞说:“因为你不想被当成异类。”
“我没有。”
“你有。你希望自己是一块灰色的石头,没人注意到你。但你的成绩太好,灰色石头做不到。”
温若没有反驳。因为宋辞说得对。
她确实不想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被审视,被审视意味着被评判,被评判意味着被伤害。她宁愿当一块灰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现实不允许。
因为她姓温。
那天下午,温若在走廊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拦住了。
领头的女生叫赵琳,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在学校里很有势力。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温若。
“你就是温若?”赵琳问。
温若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家的那个?”赵琳上下打量着她,“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几个女生笑了起来。
温若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就那样看着赵琳,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们温家最近是不是要跟赵家合作一个项目?”赵琳歪着头,“我听我爸说的。所以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温若依然没有说话。
她不是害怕,是不想浪费口水。跟这种人吵架没有意义,她们不会因为你的反驳就改变对你的看法,她们只会因为你的反应而变本加厉。
“你哑巴了?”赵琳皱了皱眉。
“没有。”温若说,“我只是觉得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赵琳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温若看着她,一字一顿,“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赵琳的脸涨得通红,她伸出手想推温若,但手还没碰到温若的肩膀,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抓住了。
“赵琳。”宋辞的声音从温若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在学校动手,不太好吧?”
赵琳看到宋辞,脸色更差了。她甩开宋辞的手,瞪了温若一眼,带着人走了。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
“你不需要帮我。”她说。
“我没帮你。”宋辞把手插进裤兜里,“我在帮赵琳。她要是打了你,温家不会放过她。”
温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的方式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