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好小。”沈知意笑了,“我二十五。”
“看不出来。”
“谢谢。”沈知意的笑容更深了,“你看起来也不像十九。”
“像多少?”
“像……”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像活了很久的人。”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转过身。
“温若。”沈知意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
“明天晚上还出来散步吗?”
温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我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聊天。”
温若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回了主宅。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知意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温邶风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像。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在这里,你可以来”的感觉。
温若上了楼,回到房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沈知意已经不在了。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温若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4
第四天,温邶风回来得很早。
下午四点,温若正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到温邶风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进来。”温若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她说。
温若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很薄很轻,是她见过的最贵的电脑。
“我用不着这个。”温若说。
“你用得上。”温邶风说,“大学要用电脑。”
“我还没决定上什么大学。”
“所以你更要用。”温邶风看着她,“上网查资料,看学校,看专业。你需要信息才能做决定。”
温若看着那台电脑,没有说话。
“还有,”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副卡,额度不限。需要什么自己买。”
温若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温邶风。
“爸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
“那这是你的钱?”
“嗯。”
温若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她的名字拼音印在右下角。
“温邶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邶风看着她。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因为你是我妹妹。”她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涩。
“你都不认识我。”她说,“我们十二年没见了。你就因为‘妹妹’这两个字,给我花钱?”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电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六位数,年月日。”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黑色的卡,看着温邶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
“温若。”她念着卡面上自己的名字。
拼音,大写字母,字体纤细优雅。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二年前,她站在那扇白色大门前面,敲到手都红了,没有人应。
十二年后,她站在一间比她整个童年都大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台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电脑和一张额度不限的黑卡。
而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她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温若把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出现登录界面。她输入自己的生日——六位数,年月日。
桌面弹出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不是风景,不是抽象画,而是一张她和她妈妈的合照。就是那张在向日葵花田里拍的,林晚棠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龇着牙笑。
温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温邶风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她甚至不知道温邶风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电脑里还装了一些软件。Office,浏览器,播放器,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软件,图标是一个小盾牌。
她点开那个软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安全防护已开启。您的隐私受温氏集团安全协议保护。”
温若挑了挑眉。
温邶风给她装的电脑,连安全软件都是企业级的。
她关掉那个软件,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大学和专业。
她查了很久。从下午四点查到晚上八点,中间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王妈欲言又止地走了。
她查了本市的大学,查了外省的大学,查了国内的大学,甚至查了国外的大学。她查了经济、金融、管理、法律、文学、历史、哲学——几乎所有她能想到的专业。
她的高考分数够上国内最好的大学。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不,她知道。她想学金融。从小就想。因为她妈说过,温家是做金融起家的。
但她说不出这个想法。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很可笑——一个私生女,想学金融,想进温家,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姓。多可笑。
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干净,一条裂缝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温邶风的脸。沈知意的声音。林晚棠的照片。那张黑卡。那台电脑。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
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我是沈知意。”
温若愣了一下。沈知意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没有。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沈知意秒回:“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那个笑脸符号让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无聊,想找人说说话。”
“你朋友呢?”
“我没有什么朋友。”
温若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沈知意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我没有什么朋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完全接受的事实。
“那你以前无聊的时候怎么办?”温若问。
“看书,喝酒,发呆。”
“现在呢?”
“现在有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现在有你”,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知意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别紧张。”
温若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回。
沈知意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两个人聊到了很晚。沈知意说话很有意思,她不会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温家”“你妈妈怎么去世的”“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只聊一些很轻的话题——今天看了什么电影,最近在读什么书,隔壁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她养的一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温若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了。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林晚棠和应付高考上,没有时间交朋友,也没有精力社交。她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林晚棠的主治医生和几个亲戚,几乎没有别人。
和沈知意聊天,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十九岁女孩。不是“温家刚回来的二小姐”,不是“林晚棠的女儿”,不是“那个死了妈的孩子”。就只是温若。
凌晨一点,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不早了,睡吧。明天晚上还聊吗?”
温若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聊。”
沈知意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快。
5
第二周,温邶风给温若安排了转学。
不是大学,是高中。温若虽然已经高考完了,但她之前就读的学校是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教学质量一般,温邶风觉得她需要再补一补,为大学做准备。
“你底子不错,但有些东西你之前的学校没教。”温邶风在早餐桌上说,“我帮你联系了一所国际学校,你先去上两个月,适应一下。”
温若没有反对。不是因为她想上那所学校,而是因为她知道反对也没用。温邶风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国际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从温家开车要四十分钟。温邶风安排了司机每天接送,但温若拒绝了。
“我自己坐地铁。”她说。
“为什么?”
“我不想每天被人看到从豪车里下来。”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好。但你要注意安全。”
“我十九了,不是九岁。”
“十九岁也不安全。”
温若忍不住笑了:“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坏人?”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不是全世界。是足够多。”
温若摇了摇头,拿起书包走了。
第一周在学校,温若过得很安静。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人,再加上她穿的衣服、用的手机、背的书包都是普普通通的牌子,在一群穿着名牌、用着最新款电子产品的同学中间,她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她喜欢这样。没有人注意到她,就没有人会问那些烦人的问题——你爸是谁?你家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学过来?
她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做笔记,下课了就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吃完去图书馆待着,直到下午上课。
她的成绩很好。好到老师们都注意到了她。好到同学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是不是开挂了?”有人在背后小声说。
“转学生都这样,一开始装得很认真,过两周就原形毕露了。”
“你看她穿的那双鞋,都磨破了吧?”
“不会是贫困生吧?怎么转到我们学校来的?”
温若听到了。她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跟任何人吵架。
她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乐开到最大,然后继续做她的数学题。
那些话她听太多了。从小学到高中,她一直是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孩子”,一直是那个“不知道爸是谁的私生女”,一直是那个“妈妈得了癌症所以没人管”的可怜虫。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议论,习惯了被同情,习惯了被鄙夷,习惯了被孤立。
她唯一不习惯的,是有人替她出头。
那天下午,温若在图书馆看书。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块亮斑。
她正要把窗帘拉上一点,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温若抬起头。
是一个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染成了深棕色,五官很精致,看起来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你好,”男生笑了笑,“我叫宋辞。”
温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不问我是谁?”宋辞问。
“不想知道。”
宋辞笑了,笑声很好听,像大提琴的共鸣。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拒绝跟我说话的人。”
温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里面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好奇。
“所以呢?”她说。
“所以我想认识你。”宋辞伸出手,“可以吗?”
温若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我在看书。”她说。
“你可以一边看书一边跟我说话。”
“我不行。”
宋辞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她。那个姿势和沈知意有点像,都是那种“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的感觉。
“温若,”他说,“你知道全校都在议论你吗?”
“知道。”
“你不在乎?”
“不在乎。”
“为什么?”
温若合上书,看着宋辞。
“因为那些议论我的人,”她说,“没有一个比我考得好。”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响亮,图书管理员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你太有意思了。”他压低声音,“温若,你太有意思了。”
温若重新打开书,不再理他。
宋辞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对面,拿出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拿出手机,打了一会儿字,又放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放下。
他就像一个多动症患者,浑身上下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温若被他弄得有点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宋辞正用嘴咬着笔帽,冲她眨了眨眼。
温若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了张桌子。
宋辞也跟着站起来,换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你到底想干嘛?”温若终于忍不住了。
“想跟你做朋友。”宋辞笑得无辜。
“我不需要朋友。”
“每个人都需要朋友。”
“我不需要。”
宋辞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了,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温若,”他说,“你知道吗,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变小。”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
“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会比说别的句子小一点。”宋辞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这说明你其实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要。”
温若看着他,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这个人,和沈知意一样,一眼就看穿了她。
“你学心理学的?”她问。
“我爸是心理医生。”宋辞笑了笑,“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点读心术。”
“那你读出什么了?”
宋辞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感、但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人。你不轻易相信别人,因为你相信过,然后被伤害了。”
温若沉默了。
“我说得对吗?”宋辞问。
温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重新打开书。
“我要看书了。”她说。
“好。”宋辞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来。”
“我会来的。”宋辞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温若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她低下头,发现书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
不是她写的。
是宋辞趁她不注意写的。
那行字是:“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温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橡皮,把它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