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晚上七点,温邶风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温若这次没有让她等。她提前五分钟下了楼,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甚至还化了妆。
温邶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上车。”温邶风说。
温若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检查了一下妆容。
“你今天化妆了。”温邶风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爷爷生日,总不能顶着黑眼圈去吧。”温若合上镜子,“上次我去看他,他说我像熊猫。”
“你本来就好看。”
温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温邶风,但温邶风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句话像是不小心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说完就被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
温若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今晚是温老爷子八十大寿。温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会到场,包括那些平时从不露面的远房亲戚。这种场合,温若的出现向来是一道“风景”——所有人都在看她会怎么出丑,会喝多少酒,会搂着哪个女孩进来。
“今晚别喝酒。”温邶风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爷爷生日,能不喝吗?”
“能。就说你吃药了,不能喝酒。”
“吃什么药?”
“随便。感冒药,消炎药,过敏药。没人会真的查。”
温若笑了:“姐姐,你在教我说谎?”
“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车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若看着那些光影在温邶风的脸上流动,忽然说:“你今晚很漂亮。”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温若看到了。
“谢谢。”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若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温老爷子的寿宴设在城郊的一栋私人会所里。说是私人会所,其实就是温家自己的产业,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占地两千多平,光花园就有半个足球场大。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温若看到已经有几十辆车停在院子里了。保时捷、法拉利、迈巴赫、劳斯莱斯——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在开车展。
“到了。”温邶风熄了火,“跟紧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温邶风看着她,“但今晚来的人很多,有些人我不想让你单独接触。”
温若挑眉:“比如?”
“比如你二叔。他上次在家庭聚会上问你借了多少钱,还记得吗?”
温若当然记得。上次家庭聚会,她二叔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借五百万,说是什么项目周转不开。她当场就开了支票,第二天二婶打电话来说“你二叔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当真”,但支票已经被兑了。
“他后来还了吗?”温若问。
“没有。”
“那今晚他要是再问我借呢?”
“他不会。因为我会告诉他,你的账户已经被我冻结了。”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冻结的?”
“上周。”
“我都没发现。”
“因为你从来没查过余额。”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说的是事实——温若确实从来不查余额。她的银行卡、信用卡、支付宝、微信支付,所有账户都在温邶风的监控之下。不是因为她没钱,而是因为她花钱如流水,温邶风怕她把钱花光了都不知道。
“下车吧。”温邶风解开安全带。
温若也解开安全带,跟着她下了车。
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看到温邶风,立刻弯腰行礼:“温总,温老爷子在二楼等您。”
温邶风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温若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穿过一楼的宴会厅,穿过那些举着酒杯寒暄的亲戚们。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温邶风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温若则不同。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个带着真心的关切。
“温若来了。”有人小声说。
“看那裙子,又是定制的吧?花谁的钱?”
“她妈留给她的钱估计也快花完了。”
“花完了还有温邶风呢,她姐姐对她好得不像话。”
“好有什么用?废物就是废物。”
温若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她甚至转过头,冲那几个人笑了笑,说了一句:“各位叔叔婶婶晚上好。”
那几个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温邶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温若注意到她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是实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温邶风走在前面,温若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个台阶。
“你不用替我生气。”温若忽然说。
温邶风没有回头:“我没有生气。”
“你下颌线都绷紧了。”
温邶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温若在她身后笑了。
二楼是一个更大的宴会厅,但今晚被布置成了家庭聚会的场所。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餐具。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深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就是温老爷子,温家真正的掌舵人。
温邶风和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抬起头,看到她们,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来了?”他说。
“爷爷。”温邶风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
温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温若。
温若站在温邶风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爷爷,生日快乐。”
“过来。”温老爷子说。
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皱了皱眉。
“瘦了。”他说。
“没有,还胖了两斤呢。”
“骗人。你上次来的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都没了。”温老爷子转头瞪了温邶风一眼,“你怎么照顾妹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温若赶紧打圆场:“爷爷,跟我姐没关系,我自己不好好吃饭。”
“你不好好吃饭,她不会盯着你吃?”
“她盯了,我不想吃。”
“那你就得吃。”温老爷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你坐我旁边,我盯着你吃,不吃完不许走。”
温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行,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让她坐下。
温若在温老爷子右手边坐下,温邶风坐在她对面。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中间的转盘上放着一瓶茅台。
“今晚喝一杯?”温老爷子问温若。
温若看了一眼温邶风。温邶风微微摇了摇头。
“爷爷,我今晚不能喝酒,”温若说,“吃了药。”
“什么药?”
“感冒药。”
温老爷子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自己倒了一杯,跟旁边的老兄弟碰了碰。
温若松了口气。她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看向对面的温邶风。
温邶风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今晚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面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起来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但温若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扫视整个宴会厅,在评估每一个人的状态,在计算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这就是温邶风。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绝对的掌控。
温若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哟,温若来了?”
她转过头,看到二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容——假笑。
“二叔。”温若礼貌地打了招呼。
二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最近怎么样?手头宽裕吗?”
温若差点笑出来。
开场白都省了,直奔主题。这就是她的好二叔。
“还行吧。”她说。
“上次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二叔。”温邶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二叔抬起头,看到温邶风正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但二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邶风啊,”二叔打了个哈哈,“我在跟你妹妹聊天呢。”
“我听到了。”温邶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二叔上次的项目,我让人评估过了,风险太高,不建议投。”
二叔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妹聊天了,你们聊,你们聊。”
他端着酒杯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温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把他吓跑了。”
“他本来就不该来烦你。”温邶风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是我二叔。”
“他是想骗你钱的二叔。”
温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因为温邶风说的是事实。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一块凉拌黄瓜。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温邶风看着她:“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上当受骗?”
“因为你会。”温邶风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你明知道二叔在骗你,你还是会给他钱。因为你不好意思拒绝。”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你不好意思拒绝任何人,”温邶风继续说,“对你好的人你不好意思拒绝,对你不好的人你也不好意思拒绝。你花钱如流水,不是因为你想买那些东西,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给你推荐的东西。”
“够了。”温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人转过头来看她们。
温邶风没有继续说。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别处。
温若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黄瓜。黄瓜被她戳得稀烂,汁水流了一盘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温邶风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尤其是你。”
温邶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鲜花,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酒的气息。
旁边的人在大声谈笑,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敬酒。整个世界都很热闹,热闹得像个笑话。
而她们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热闹的中心,像两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
最后还是温邶风先移开了目光。
“吃菜。”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晚上还没吃东西。”
温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重新变得坚硬的下颌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她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很酸。
但她咽下去了。
8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的“老朋友”们陆续出现了。
先是三婶,端着红酒走过来,拉着温若的手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温若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温若笑着应付了两句,三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撇了撇嘴走了。
然后是堂哥温柏,温若二叔的儿子。他比温若大五岁,在温氏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做副总,一直对温若手里的股份虎视眈眈。他端着酒杯在温若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温若后背发凉——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恶心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哥,”温若主动开口,“有话直说。”
温柏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股份的事别冲动。刘正茂那些人给的价格确实低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找找别的买家。”
“别的买家?”
“对,外面的投资机构,出价比刘正茂高。”
温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温柏不是来帮她的。温柏是来挖墙脚的。他想从她手里低价买走股份,然后转手卖给外面的人,赚中间的差价。
“谢谢哥,”温若笑得天真无邪,“我考虑考虑。”
温柏满意地走了。
温邶风走过来,站在温若身边,看着温柏的背影,声音低得只有温若能听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帮我找买家。”
“别信他。”
“我知道。”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温若居然说“我知道”。
“你今天状态不错。”温邶风说。
“因为今晚没喝酒。”温若冲她笑了笑,“清醒的时候,我还是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
温邶风没有接话。她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果汁,递给温若:“多喝点,你嘴唇有点干。”
温若接过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身材高挑,长相斯文,正跟温老爷子说话。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温家人没有的从容和优雅。
“那是谁?”温若问。
温邶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何知远。”她说。
“何知远?”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爷爷的老朋友何老爷子的孙子。”
温若挑眉:“长得还挺好看。”
温邶风没有回应。
温若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姐姐,”温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温邶风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想多了。”温邶风说。
她转身走开了。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端着果汁杯,朝何知远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她对何知远感兴趣。是因为她想看看,温邶风到底会不会在意。
何知远正在跟温老爷子聊天,看到温若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温若。”温若伸出手。
何知远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着说:“何知远。久仰。”
“久仰?”温若笑了,“你久仰我什么?久仰我是个废物?”
何知远没有被她的自嘲吓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久仰温小姐很漂亮。”
温若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奉承她的人,但何知远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虚假的客套,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还挺会说话的。”温若说。
“我说的是实话。”何知远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今晚没喝酒,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酒?”
“因为你没喝酒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迷蒙的东西。”何知远顿了顿,“而且你端的是果汁。”
温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笑了。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
“职业病。”何知远说,“做投资的,看人看细节。”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喜欢什么音乐,对这座城市有什么看法。何知远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温若一边跟他聊天,一边用余光观察宴会厅另一端的温邶风。
温邶风站在一群长辈中间,正在跟人说话,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这边扫一眼。
很隐蔽。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温若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故意往何知远那边靠近了一点,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何先生,你明天有空吗?”
何知远微微一愣:“有。怎么了?”
“我想请你喝咖啡。就我们两个。”
温邶风的方向,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温若看到了。
她转过头,冲温邶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果汁杯,隔空碰了一下。
温邶风没有回应。她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但那个泛白的指节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的颜色。
温若把果汁喝完,跟何知远道了别,然后慢慢走到温邶风身边。
“姐姐,”她凑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手怎么了?”
温邶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上,平静地说:“没什么。握杯子握太紧了。”
“哦。”温若拖长了尾音,“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跟何知远聊天?”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你跟谁聊天是你的自由。”
“你说得对。”温若笑了笑,“那我明天跟他去喝咖啡,你不介意吧?”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一下。比眨眼还快。但温若看到了。
“不介意。”温邶风说。
“那就好。”温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姐,你刚才说需要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回答我呢。”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
宴会厅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温若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今天化了妆,眉眼比平时更深邃,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光线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暗夜里发光的植物。
温邶风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
“嗯。”
“明天不要去。”
“什么?”
“不要跟何知远去喝咖啡。”
温若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为什么?”她问。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你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温若看到温邶风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塌,是碎裂——像一块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是裂缝。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老爷子在那边喊她过去切蛋糕,打断了她们之间那个快要成形的东西。
“来了爷爷!”温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邶风,”她说,“我明天不去。”
然后她走了。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