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两点零三分,温若从酒吧后门晃出来的时候,嘴里的烟还没点。
她习惯了不点。烟叼在唇间,滤嘴被舌尖濡湿,尼古丁的味道从干燥的烟草叶里慢慢渗出来,像一种延迟满足的毒。打火机在她指间转了三圈,最后被她塞回了牛仔裤口袋。
不想抽。她只是需要嘴里有点什么。
后巷的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垃圾的酸臭和某种廉价香水的甜腻。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身后的门里传来闷重的低音,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像第二颗心脏。
今晚的女孩叫什么来着?
温若眯着眼想了三秒,放弃了。好像是姓林,又好像姓沈。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敬酒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她在卡座里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七杯不知道什么东西兑出来的烈酒,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自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今晚月色真美”。
底下评论炸了。
——又换人了姐?
——温二少这是第几个了?
——你爸看到又要进医院了吧。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灌了一杯。
然后她就出来了。不是因为喝多了,是因为她在烟雾和灯光交织的间隙里,看到卡座对面有个女人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侧脸冷白,眉骨高挑,一瞬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就那么一瞬间。她嘴里的酒突然就没味道了。
温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夜风吹过来,她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冷意从脊椎骨往上爬。她打了个哆嗦,没缩,反而仰起头,看着后巷上方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那一片天空。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那种持续的、密集的震动——有人在疯狂地给她发消息。
她懒得看。肯定是刚才那个女孩,或者上一任女孩,或者上上任。她的生活就是这样,永远有人想找她,永远有人想睡她,永远有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钱,名,或者只是“温家二小姐”这四个字带来的虚荣。
她给得起。她什么都给得起。反正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
温若瞥了一眼屏幕——不是女孩,是“爸”。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接通。
“你在哪?”温父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沙哑、疲惫,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外面。”温若说。
“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
“好看吗?那女孩确实挺漂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温若几乎能想象他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按着胸口,助理在旁边递速效救心丸。老戏码了,演了三年,每次都一样。
“明天股东大会,”温父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你给我准时到场。”
“干嘛?又要联名收我股份?收呗,我又不稀罕。”
“温若!”
“听见了听见了,不用吼。”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挂了,外面冷。”
“你姐姐会去接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零点几秒。然后她笑起来,声音又懒又散:“她不是在出差吗?”
“今晚刚回来。”
“真巧。”温若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次我刚玩完,她就刚好回来。”
电话挂断了。
她没动,就那样靠着墙,等。
一分钟。两分钟。
凌晨两点零六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巷口,车灯切过后巷的积水,照亮了她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
车窗降下来。
温邶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司机,没有助理,就她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冷白的耳廓和一道锋利的下颌线。
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晚宴上直接过来的,又像是刚开完一场跨国会议。总之不像一个凌晨两点出现在酒吧后巷的人。
不像,但合理。因为她是来接温若的。
三年来,每一次都是。
“上车。”温邶风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没有怒气,甚至算不上命令。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吼叫更让人后背发凉。
温若没动,反而笑了。她撑着墙站直,慢慢走到车窗边,弯腰,把胳膊肘撑在窗框上,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车门上。
“姐姐又来捉奸?”她歪着头,呼吸里带着酒气,“这次我睡的是女的,你不至于吃醋吧?”
温邶风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几乎吞掉了所有光,只有最中心那一点,亮得不像话。
她伸手。
修长的手指捏住温若唇间那根早就捏碎了、只剩下滤嘴的烟,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烟呢?”她问。
“抽完了。”
“你身上没有烟味。”
温若眨了眨眼:“姐姐鼻子真灵。”
温邶风的拇指蹭过她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那一小片皮肤泛红。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签文件磨出来的,粗粝的触感压在柔软的嘴唇上,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我不吃醋。”温邶风说,声音低下去,“我只管教。”
四目相对。
后巷的灯闪了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温若先移开了目光。她笑了一声,退后半步,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了副驾驶。
“行,管吧。”她系上安全带,闭上眼,“反正你也管不了我多久了。”
温邶风没有接话。她重新升起车窗,把后巷的酸臭和霓虹都隔绝在外。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温若刻意放重的呼吸。
车驶出巷口,汇入凌晨空旷的主干道。
温若闭着眼,感觉到车速在稳步攀升。温邶风开车和她这个人一样——精准、克制、从不超速,但每一秒都在逼近极限。
“明天的股东大会,”温邶风开口,“你知道要谈什么。”
“知道啊,收我股份嘛。”温若没睁眼,“爸都说了。你们一个个的,生怕我不知道自己是温家的耻辱。”
“没人说你是耻辱。”
“不用人说,我自己知道。”温若歪过头,脸朝着车窗的方向,声音闷在卫衣的领口里,“浪荡废人温若,热搜常客,家族败类。词条都有了,阅读量过亿呢。”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在余光里一直盯着那双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明天你不用发言。”温邶风说,“我会处理。”
“处理?”温若睁开眼,转头看她,“姐姐,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替我把股份保住了,然后呢?继续养着我这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那我是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车内又安静了。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温邶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冷、硬、完美,找不到一丝裂缝。
温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温邶风。”她叫她全名。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沉默。
车速没变,呼吸没变,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但温若知道她听到了。她当然听到了。这个距离,这个安静程度,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你姐姐。”温邶风终于说。
温若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如果有人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啊,”她说,“你是。”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完全埋进卫衣的领口里,不再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温家主宅的车库里。
温邶风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温若已经睡着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她的卫衣领口太大,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淡青色的痕迹,不是吻痕,是淤青——不知道在哪碰的,也可能是自己磕的。她总是这样,身上莫名其妙地多出各种伤,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处理。
温邶风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温若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温邶风收回手,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边,拉开车门。她弯腰,一只手穿过温若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温若不轻。一米六八的个子,再怎么瘦也有分量。但温邶风抱得很稳,像是在抱一件易碎品,每一寸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从车库到电梯,从电梯到二楼走廊,一路无声。
温若在电梯里醒了一下,迷迷蒙蒙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温邶风的下巴,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皮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你又抱我。”她含混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被人看到又要上热搜。”
“这里没有别人。”
“你总是这样。”温若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总是觉得没有别人。”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推开门,把温若放在床上。
床单是冷的,枕头是新换的。这间卧室每天都有人打扫,每天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但温若一个月也住不了几天。她宁愿睡酒店、睡酒吧的沙发、睡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女孩的公寓,也不愿意睡在这张价值六位数的床上。
温邶风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明天八点,”她说,“我来叫你。”
温若没有回答。她已经又睡着了,或者假装又睡着了。
温邶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在温若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嘴唇微张,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温邶风弯下腰。
不是吻。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个角塞进温若的脖子底下,挡严实了。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温邶风靠着墙站了几秒。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按在淤青上的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温邶风准时推开了温若卧室的门。
窗帘关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地下室。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扔在地上,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面滴到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洗手间的灯亮着,门半开,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温邶风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吹风机停了。温若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里咬着牙刷,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温邶风问。
温若把牙刷拿出来:“我说,你进来不敲门的吗?”
“我敲了。”
“你那是敲墙,不是敲门。”
“有区别吗?”
温若翻了个白眼,缩回去继续吹头发。温邶风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温若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温邶风已经穿戴整齐,黑色西装裤,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气色好得不像一个凌晨两点才睡的人。
“你不睡觉的吗?”温若隔着吹风机的噪音喊。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温若关掉吹风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姐姐。粉底都盖不住。”
温邶风没有反驳。她走进洗手间,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东西,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抬起手,抹在温若的左脸颊上。
温若僵住了。
温邶风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画圈,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把那块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一点一点揉开,然后用指腹带走了多余的泡沫。
“洗脸要认真。”温邶风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你不年轻了,皮肤状态会越来越差。”
“……我二十二。”
“二十二岁也是会老的。”
温若啪地打开她的手:“我自己会洗。”
她从温邶风手里抢过那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了一眼——是个贵得离谱的洁面乳,温邶风自己用的那种。她挤了一大坨在手上,胡乱在脸上搓了两下,然后用水冲掉,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到十五秒。
“好了。”她用毛巾擦了脸,仰起头,“干净了吗?”
水滴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脖颈流进T恤领口。她的脸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温邶风看着她。
“干净了。”她说。
“行,那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股东大会九点开始,你还有一小时零十分钟。”
“够了够了,又不是我去相亲。”
温邶风没有动。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锁在温若身上,像某种大型猛兽在观察猎物——不是捕食,是评估。她在评估温若今天的状态。
“你昨晚喝了多少?”她问。
“不记得了。”
“大概。”
“七杯?八杯?”温若想了想,又放弃了,“反正没醉。”
“你每次都说没醉。”
“因为确实没醉啊。”温若笑了,那种标准的、吊儿郎当的笑,“我酒量好得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温邶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温若的酒量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三年前刚回温家的时候,她一杯红酒就能脸红,两杯下肚就开始说胡话,三杯就直接躺倒。后来她开始混酒吧,一天比一天喝得多,一周比一周喝得猛。到如今,普通的烈酒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身体已经产生了某种病态的耐受性。
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她的肝脏在透支,意味着她的大脑在酒精的长期浸泡下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温邶风跟她的私人医生谈过。医生说,再这样喝下去,三十岁之前必定出大问题。
温邶风没有把这段话告诉温若。她只是默默地把温若常去的那几家酒吧的酒水供应商换了,所有烈酒都兑了三分之一的水。
温若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在意。
“换衣服吧。”温邶风终于从门框上起来,“我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温若挥了挥手,像个赶苍蝇的小孩。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你今天穿的西装,我让人熨好了,挂在衣帽间最左边。”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穿西装?”
“因为今天是股东大会,你想让他们看到你认真的一面。”
“谁说的?我就是觉得西装好看。”
温邶风没再说什么,走了。
温若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温邶风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妆容,完美的着装,完美的姿态,完美的微笑。温氏的股东们爱她,媒体称她为“商界最年轻的铁娘子”,竞争对手提起她的名字都要咬牙。
而她温若,就是温邶风完美人生里唯一的污点。
一个成天喝酒泡妞上热搜的废物妹妹,一个每次出现都要让温氏股价波动几个百分点的定时炸弹。
温若转身面对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头发还没干透、T恤皱巴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今天又要去丢人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3
八点五十五分,温若踩着最后一分钟的线走进了温氏大厦的顶层会议室。
她穿着那套被熨得笔挺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条她从来不摘的银质项链。头发吹干了,但没怎么打理,随便抓了两下,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她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温氏的股东和董事,都是些五十岁往上的中年男人,穿着沉闷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老狐狸式微笑。主位上坐着温父,脸色蜡黄,眼下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温邶风坐在温父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什么。看到温若进来,她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温若走到长桌的最末端,拉出一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冲所有人笑了笑:“早啊,各位叔叔伯伯。”
没人回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各说各话。
温若不在意。她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面前,开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弹瓶身。
弹了大概三十秒,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温若,”那人清了清嗓子,“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温若抬眼看他。刘正茂,温氏的老股东,手里握着百分之八的股份,是这次“收她股份”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刘叔叔,”温若笑得无害,“我没出声啊。”
“你在弹瓶子。”
“弹瓶子也算出声?”温若歪头,“那刘叔叔你刚才清嗓子算不算出声?要不你先安静,我再安静?”
刘正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咽回去了。
温若继续弹瓶子。
温父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温邶风一眼,温邶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
“人到齐了,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这就是温邶风的魔力——她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拍桌子,只需要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一句话,所有人就会条件反射地闭嘴。
温若弹瓶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翻开面前的文件,语调平稳地开始主持会议——先是上季度的财务报告,然后是几个项目的进展,再然后是下半年的战略规划。
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温邶风翻文件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就是这双手,昨晚把她从车里抱到了床上。
就是这双手,今早在她脸上抹洗面奶。
也就是这双手,三年前——
“温若。”
温父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温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我在神游”的表情。
“刚才的议案你听到了吗?”
“什么议案?”
“关于你名下股份的处置方案。”刘正茂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我们提议,由温氏集团以当前市价回购你持有的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之后你将不再拥有温氏的股东身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温若,等着她的反应。有人眼里带着同情,有人眼里带着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冷漠——他们不在乎温若怎么样,只在乎这个议案能不能通过。
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那是温若母亲留给她的遗产。
温若母亲去世后,这部分股权由温若继承。三年来,她靠这些股份每年能拿到几百万的分红,也是她挥霍的主要来源。现在,这些人要把它拿走。
“市价回购?”温若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好的酒,“现在的市价是多少?”
“以最近三十个交易日的均价计算,大约是每股四十二块三。”刘正茂说。
“那就是说,我这百分之十二,大概值——”
“两亿三千万。”温邶风说。
温若看向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批注什么。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刚才说的“两亿三千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两亿三千万。”温若念着这个数字,笑了,“刘叔叔,你知道我妈当年买这些股份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吗?”
刘正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当时的估值体系和现在不同。”
“不同?”温若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二十年前,我妈花了八个亿买这百分之十二,救了温氏一命。现在你们用两亿三千万收回去,这生意做得可真划算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温父咳了一声:“温若,这不是买卖,这是集团的决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持股,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温若转过头看着温父,笑出了声,“爸,你这话说得真感人。你是怕我继续持股把温氏搞垮了,还是怕我哪天喝多了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
温父的嘴角抽了抽。
“温若。”温邶风终于抬起头,叫了她的名字。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温若听懂了。
她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矿泉水瓶,弹了一下。
“行,”她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刘正茂说,“董事会的决议不需要单一股东同意。”
“那你们开这个会干嘛?直接通知我不就完了?”
“这是程序——”
“程序?”温若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刘叔叔,你跟一个‘浪荡废人’讲程序?你不觉得浪费口水吗?”
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同意市价回购。”温若说,“如果你们非要收我的股份,可以,按我妈当年买入的价格——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
刘正茂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这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温若笑了,“刘叔叔,你跟我谈无理取闹?你见过哪个人跟一个酒鬼讲道理的?”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收住。
温若拎起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邶风。
“姐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我好?”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若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温氏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温若从这些照片前走过,看到温父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剪彩,看到温氏的股价走势图像一座不断攀升的山峰。
她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对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八个亿。”她小声说,“你还真敢开口。”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疼。
是那种她见过无数次、但始终看不懂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敢碰,不敢说,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
温若睁开眼,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温邶风,”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4
温若从温氏大厦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话筒像丛林里的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温若!股东大会的结果是什么?”
“你的股份会被收回吗?”
“昨晚你在酒吧的照片又上热搜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温若被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她今天没化妆,没戴墨镜,头发乱糟糟的,西装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敞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虽然她确实刚从会议室里爬起来。
“让一下。”她说,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
记者们没有让。他们反而更兴奋了。温若的状态越差,他们的标题就越有冲击力。“温家二小姐狼狈离场”“温若疑似酒醉未醒”“股东大会后温若神情恍惚”——每一个标题都能带来几十万的点击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