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挤了两步,发现根本挤不出去。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面前那些晃来晃去的话筒,忽然笑了。
“你们想知道结果?”她说。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
“他们要收我的股份,”温若把西装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市价,两亿三千万。我妈当年花了八个亿买的,现在他们要两亿三千万收回去。”
现场一片哗然。
“我不同意,”温若继续说,“我说了,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但他们说董事会不需要我同意。所以你们猜怎么着?我这个‘股东’,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冲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酒精、有疲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她的眼睛是干的,清亮的,没有一丝醉意。
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台阶下面。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挡在温若和记者之间。
“温小姐,请上车。”他说。
温若认识他——温邶风的司机,姓赵,跟了温邶风五年,嘴巴严得像保险柜。
她没客气,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温度刚好。后座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喝了。”
是温邶风的字迹。笔画锋利,收笔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
温若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做什么别的表情。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入口。
温邶风连她喝咖啡的习惯都记得。
不,不是“记得”。是她特意安排的。因为她知道温若从股东大会出来一定会被记者堵,一定会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缓冲,一定会需要一杯咖啡来压住胃里翻涌的东西。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把咖啡杯放回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车流。司机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温若在这种平稳的晃动中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手机震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消息列表里躺着几十条未读,大部分是看到热搜跑来八卦的“朋友”。她划了两下,在最底下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温若,我是昨晚的沈念。你说过今天给我打电话的,还记得吗?”
沈念。昨晚那个女孩。
温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终于想起来她长什么样——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她在酒吧的卡座里坐了四十分钟,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自拍了一张。
她说了今天给她打电话吗?
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她喝多了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来,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温若把短信删了,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邶风。
“到家了吗?”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温邶风在会议室里开会,同时还在看她被记者围堵的直播,抽空发消息问她到没到家。
她一个人到底在同时做多少件事?
“在路上了。”温若回。
“咖啡喝了吗?”
“喝了。”
“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姐姐,你不用管我午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她就后悔了。因为“随便”意味着温邶风会替她做决定,而温邶风替她做的决定,永远是她最不想吃、但最应该吃的东西。
果然,三秒后,消息来了:
“让赵叔带你去吃日料。那家你上次说鳗鱼不错的。”
温若翻了个白眼。
她上次说“鳗鱼不错”是因为她喝多了,吃什么都觉得不错。她其实不爱吃日料,她爱吃火锅、烧烤、所有不健康的东西。但温邶风每次都说“日料清淡,对你胃好”,然后她就被迫坐在那家安静的、灯光昏黄的日料店里,吃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食物。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
“别想着吃火锅。你昨晚喝了酒,胃受不了。”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车内的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司机赵叔的半张脸,面无表情,专注地开着车。
车里没有摄像头。温邶风也没有在她身上装窃听器。
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温若在想什么,知道温若要说什么,知道温若下一句会是什么。她像一个提前读懂了剧本的演员,永远比温若快一步。
这种感觉让温若很不舒服。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所有的“我不在乎”,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像透明的玻璃纸一样,一戳就破。
“知道了。”她回。
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她看到了一家火锅店的招牌,看到了一群在路边等车的人,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
那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嘴里在说什么,妈妈弯着腰听,脸上带着笑。
温若移开了目光。
她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温邶风,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她没有点开,直接把消息删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是这个月拉黑的第七个了。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温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连一个司机都知道她怕冷,而她的亲生父亲在股东大会上提议收走她母亲留给她的股份。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车窗,闭上眼睛。
“赵叔,”她说,“开慢点。”
“好。”
“我不急着吃饭。”
“好。”
“我想多坐一会儿。”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好。”他说。
车速慢了下来。
车内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温若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在平稳的行驶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5
温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七岁,站在一栋很大的房子前面。房子是白色的,有花园、有喷泉、有穿着制服开门的佣人。她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去吧,”妈妈说,“那是你爸爸的家。”
她不想去。她回头想拉妈妈的手,但妈妈已经不在那里了。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打着旋飞起来。
她站在白色的房子前面,没有人开门。
她敲了门。没有人应。
她使劲敲。使劲敲。敲到手都红了,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梳成一条整齐的马尾,眼睛又黑又亮。
“你是谁?”女孩问。
“我找温建国。”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是我爸。”女孩打量着她,“你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他女儿”,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女孩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敲红的那只手。
“手疼吗?”女孩问。
她点了点头。
女孩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吹了吹气。气息凉凉的,痒痒的,她的手不疼了,但她的心开始疼了。
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
“温若。”
梦碎了。
温若猛地睁开眼,看到温邶风的脸近在咫尺。不是七岁的温邶风,是二十六岁的温邶风,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逆光站着,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干嘛?”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到了。”温邶风说,“你在车上睡了四十分钟。”
温若眨了眨眼,坐直身体。车窗外面不是温家主宅的车库,而是一家日料店的门口。木质门脸,竹帘半卷,门前的石灯笼上长着青苔。
“赵叔说你在后座睡着了,没敢叫你。”温邶风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下车的空间,“我开完会直接过来的。”
温若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股东大会十一点结束,温邶风开了不到一个半小时的会,然后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来陪她吃午饭。
“你不用陪我的。”温若说,声音还是很哑。
“我没在陪你。”温邶风转过身,往店里走,“我在吃饭。”
温若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家日料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用竹帘隔开。温邶风订了最里面那间,脱了鞋进去,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拍杂志。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盘着腿,姿势和温邶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服务员进来倒茶,看了一眼温若的坐姿,又看了一眼温邶风的表情,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你能不能坐好?”温邶风说。
“我坐好了啊。”
“你盘着腿。”
“盘着腿怎么了?我又不是来相亲的。”
“这是日料店。”
“日料店不许盘腿?”
温邶风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报了一串菜名——前菜、刺身、烤物、煮物、主食、汤,每一个品类都点了,量不大但种类齐全。
服务员记完菜单,又问了一句:“酒水需要吗?”
温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要酒。”温邶风说。
温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喝点清酒怎么了?”她嘟囔。
“你昨晚喝了七杯。”
“七杯算什么——”
“温若。”温邶风打断她,语气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温若太熟悉了——是警告,是底线,是“不要再往前走了”。
温若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务员走了。竹帘放下来,小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静。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茶壶里水沸腾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榻榻米上两个人呼吸的频率——温邶风的呼吸平稳绵长,像在冥想;温若的呼吸急促不规律,像刚跑完八百米。
“今天的会,”温邶风先开了口,“你不应该那样说。”
温若抬眼:“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你母亲买股份的价格。”
“那是事实。”
“事实不代表应该说。”
温若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姐姐,他们要收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还不能提我妈了?”
温邶风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她依然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我不是说不能提。”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你当着刘正茂的面提,他会认为你在威胁他。”
“我就是在威胁他。”
“你威胁不了他。他有董事会支持,有法务团队,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跟你耗下去。”
“那我就让他耗。”
“你耗不起。”温邶风看着她,“你的生活方式需要钱。没有每年的分红,你撑不过半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她面前的茶水都像是要结冰。
“所以呢?”她说,“你也是在劝我放弃?”
“我没有劝你放弃。我在告诉你现实。”
“现实就是,我这个废物不配拥有我妈留下的东西,对吧?”
温邶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是那种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从来不是废物。”温邶风说。
“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服务员端着前菜进来,打破了房间里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温若靠在椅背上,看着服务员把一盘盘精致的食物摆在桌上。她看着那些切成薄片的刺身、烤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摆成花朵形状的蔬菜沙拉,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饿。她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那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放进嘴里。鱼肉冰凉,口感绵密,酱油和山葵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温邶风看着她吃,没有动筷子。
“你不吃?”温若含混地问。
“我不饿。”
“你开会不累吗?吃一点。”
温邶风犹豫了一秒,拿起了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温若吃了大半盘刺身之后,速度慢了下来。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视线越过杯沿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正在吃一块烤茄子,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东西,更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嘴唇沾了一点酱汁,她用纸巾轻轻按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温若忽然开口:“姐。”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和昨晚在车上一模一样的问题。
温邶风放下筷子,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说“因为我是你姐姐”。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温若。”温邶风终于说。
“这算什么答案?”
“你不需要理解。”温邶风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你只需要接受。”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自嘲,不是伪装。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温邶风,”她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正视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温邶风的筷子顿了一下。
“每次我问你这种问题,”温若继续说,“你就看别的地方。看文件,看手机,看窗外,看盘子里的食物。就是不看我。”
温邶风缓缓抬起头,对上温若的眼睛。
四目相对。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竹帘外其他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能听到厨房里刀切砧板的声响,能听到远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
温邶风的眼睛很黑。黑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眼底带着青黑的年轻女人。
“我在看你。”温邶风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笑了,移开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
“行,”她说,“算你狠。”
温邶风也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烤茄子。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茶壶里的水又沸腾了,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6
吃完饭,温邶风开车送温若回家。
这次不是温家主宅,是温若自己住的那套公寓——温母生前买给她的,写在她名下,温邶风的手伸不到这里来。至少温若是这么以为的。
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住宅里,四十七楼,两室一厅,不大,但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温邶风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
“到了。”她说。
温若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那栋灰色的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两点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今天谢谢你。”温若说。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惊讶——温若很少说谢谢。
“不用。”她说。
“我是说真的。”温若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你在股东大会上替我挡了很多。刘正茂那些人本来想当场表决的,是你拖住了。”
温邶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温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每次都是这样,”温若说,“做了什么都不说。替我收拾烂摊子不说,替我挡枪不说,替我——”
她顿了一下。
“替我做了那么多事,从来不说。”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需要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
温若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我有时候会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承认我知道,”温若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就没办法继续当这个废物了。”
车里安静了。
引擎在震动,空调在响,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温邶风伸出手,覆上温若搭在车门把手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叠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当废物。”温邶风说,“从来都不用。”
温若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温邶风的手指比她的长,骨节比她的明显,指甲修剪得比她整齐。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两个不同版本——一个是精心打磨的成品,一个是半途而废的残次品。
“如果我不是废物,”温若轻声说,“那我就没有理由赖在你身边了。”
温邶风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为你赖在我身边,是因为你是废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不是吗?”温若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能自己站起来,能自己赚钱,能自己生活——那我还需要你什么?”
“你从来不需要我。”温邶风说,“是我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温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邶风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
“上去吧。”她说,“下午睡一觉。晚上我来接你,爷爷生日宴,你得去。”
温若没有动。
她盯着温邶风的侧脸,盯着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盯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盯着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温邶风。”
“嗯。”
“你——”
手机响了。
不是温若的,是温邶风的。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变,接起来。
“嗯……对……我马上回去……二十分钟……你先把数据发到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看向温若:“公司有事,我得走了。”
温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推开车门。
“行,你忙吧。”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车窗里的温邶风说了一句:“开车慢点。”
温邶风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她站了很久。
久到门卫大爷以为她忘带了门禁卡,拿着备用卡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张叔。”温若冲他笑了笑,“我就是想吹吹风。”
张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回去了。
温若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看着四十七楼那个属于她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冰冷得像棺材一样的房间。
她不想上去。
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路过便利店,路过花店,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奶茶店,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
她在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
“来一个。”她说。
老爷爷给她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纸袋包好递给她。温若接过来,掰开,热气扑面而来,红薯的甜香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下来。
烫。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站在街边,一边吃烤红薯一边流眼泪。路过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义务关心一个站在街边吃烤红薯的陌生人。
温若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说你需要我,是什么意思?”
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晚上几点来接我?”
又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的是:“知道了,晚上见。”
发出去。
三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温若知道,这个“嗯”代表了什么。
代表温邶风在开车的同时看到了她的消息,单手打了这个字发回来。
代表温邶风不管多忙,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
代表温邶风嘴上不说,但她在等。等温若的消息,等温若的电话,等温若的任何一点回应。
温若把手机揣回兜里,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来,风变凉了。
“温邶风,”她对着那朵云说,“你到底想怎样?”
云没有回答她。风把它吹散了,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公寓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