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9
寿宴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
温若喝了两杯果汁,吃了三块蛋糕,被温老爷子按着塞了半桌子菜,撑得走路都困难。温邶风喝了酒,叫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代驾是个中年男人,开车很稳,一路上都在听交通广播。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爱情和分离的故事。
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说:“爷爷今天很开心。”
“嗯。”温邶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声音有些疲惫。
“他说让我下周再去吃饭,说要多看看我。”
“你应该去。”
“你呢?你去吗?”
“看情况。”
温若转过头,看着温邶风。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今天累了吧。”温若说。
“还好。”
“开了一上午会,中午陪我吃饭,晚上又陪爷爷过寿。你一天没休息。”
“习惯了。”
温若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温邶风的眉心上,抚平了那道竖纹。
温邶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睁开眼,对上温若的视线。
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这种光线里,温邶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在做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你这里皱了。”温若收回手,“别老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心那道竖纹没有再出现。
车停在公寓楼下。温若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说:“晚安,姐姐。”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晚安。”她说。
温若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温邶风下了车,站在车旁边,风吹起她礼服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银色高跟鞋。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绕过车头,走上台阶,站在温若面前。
她比温若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的时候差距更明显。她低头看着温若,眼神里有某种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占有。
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温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姐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邶风伸出手,手指穿过温若的头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然后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温若的额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额心相抵,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果汁和蛋糕甜味的气息。
“你今天说,”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别拒绝。”温邶风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别拒绝我。什么都别拒绝。”
温若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额头抵着她的,能感觉到那些散落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了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温邶风,”她轻声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温若的发间又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风吹起她的裙摆和碎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妹妹。”她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好,”温若说,“晚安,姐姐。”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温邶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1跳到47,然后停住。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车里,对代驾说:“走吧。”
车驶出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温若今晚的样子——她化妆的样子,她吃黄瓜的样子,她跟何知远聊天的样子,她说“我明天不去”的样子,她用手指抚平她眉心竖纹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温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
温邶风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
她打了两个字:“好。”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觉得,温若的眼睛比星星亮。
10
温若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温邶风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扇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那双眼睛此刻的样子——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指尖点在温邶风所在的方向。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问。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温邶风:“到了。”
温若:“好。早点睡。”
温邶风:“你也是。”
温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们之间永远是这样。说的话永远比想说的少,打的字永远比想打的少。每一句话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生怕哪一句话说得太多,就会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今晚在楼下,温邶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的那一刻,她差点就问了。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而是——
“你喜欢我吗?”
这四个字在她喉咙里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温邶风说“是”。
如果温邶风说是,那她怎么办?
她是她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但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的认知里,她们就是姐妹。
姐妹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
不应该有凌晨两点的接吻,不应该有额头相抵的呼吸,不应该有“我需要你”这种暧昧到极点的话。
不应该有那些在她酒里下药的夜晚,不应该有那些把她锁在房间里的日子,不应该有那些越过了所有界限的“管教”。
可这一切都发生了。
而且她没有阻止。一次都没有。
温若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窗户的灯没开。”
温若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楼下——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但温邶风知道她没开灯。
这意味着温邶风在离开之前,一直看着这扇窗户。她看到灯没亮,知道温若没有开灯,知道温若可能还站在黑暗里,或者坐在地板上。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打了几个字:“我在看夜景。”
发出去。
温邶风:“黑着灯看?”
温若:“节能环保。”
温邶风:“……”
温若看着那个省略号,笑出了声。
这是温邶风式的无语。她不会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也不会说“别闹了”,她只会打一个省略号,代表她不想接这个话,但她又舍不得结束对话。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姐。”
“嗯。”
“你今天说你需要我。是哪种需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温若把手机扣在地上,靠着玻璃,闭上眼睛。
她知道温邶风不会回复了。那个问题越过了那条线,温邶风不会跨过来,也不会假装没看到。她只会沉默。用沉默来回答。
温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地板都不凉了,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站起来,打开灯。
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睛。她走到洗手间,卸了妆,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素面朝天、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关掉灯,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
11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她昨晚两点多才睡,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种敲门方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温若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她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邶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
她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给你送早餐。”温邶风从她身边挤进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饿死。”
温若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温邶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餐盒,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皮蛋瘦肉粥、小笼包、蒸饺、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买的还是你做的?”温若问。
“买的。”温邶风把筷子摆好,“我五点起来熬粥的话,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温若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说。
“那家店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温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温邶风,温邶风已经转过身去,在厨房里找杯子倒豆浆。
“你几点起的?”温若问。
“六点。”
“六点起床,去排队买早餐,然后开车半个小时来我家?”
“嗯。”
“你不累吗?”
温邶风把豆浆放在她面前:“不累。”
“你骗人。”
温邶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反驳。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温邶风吃得很少,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两个蒸饺,就说饱了。温若吃了五个小笼包,一碗粥,三个蒸饺,还有半盒水果,像是要把昨天没吃的都补回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邶风问。
“没安排。睡觉,看电视,发呆。”
“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温若抬头:“去哪?”
“一个拍卖会。有一幅画我想拍,你陪我去。”
“我又不懂画。”
“不用你懂。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你是想让我当你的花瓶?”
温邶风没有否认:“你长得好看。”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行吧,”她说,“几点?”
“下午两点。我一点来接你。”
“好。”
温邶风站起来,收拾了餐盒,拿到厨房去扔掉。她打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温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姐。”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温邶风的动作顿了一下:“十二点。”
“你骗人。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都十二点多了,你还秒回了。”
温邶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一点。”她说。
“一点睡,六点起?你才睡了五个小时?”
“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若走近了一步,“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眼底的血丝。那些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在她精心化过的妆容下若隐若现。
温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邶风的眼下。
“粉底都遮不住你的黑眼圈了。”她说。
温邶风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让温若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眼下。
“你今天没哭吧?”温邶风忽然问。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你眼睛肿了。”温邶风说,“昨晚哭过。”
温若收回手,低下头,笑了一下:“你看错了,我睡觉压的。”
“你每次哭完眼睛都会肿,左眼比右眼肿得厉害。”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昨晚是左眼肿得更厉害,说明你是侧躺着哭的,右脸压在枕头上。”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温若同一件事——
我了解你。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下午一点,别迟到。”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温若一眼,“还有,今天别化妆。拍卖会的灯光伤皮肤。”
门关上了。
温若站在厨房里,听着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碰过温邶风眼下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沾了一点粉底的痕迹,浅米色的,和温邶风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不是粉底的味道。是温邶风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若闭上眼睛,把手指握在掌心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什么东西的倒计时。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整个城市在她脚下苏醒。车流,人流,狗吠,孩子的笑声,远处建筑工地的噪音。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
只有她站在四十七楼的窗户前面,心脏跳得不太正常。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昨晚那条消息:
“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存了三百多张截图,全是她和温邶风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的第一条“你好,我是温邶风”,到今早的“下午一点,别迟到”。
三百多张截图。
每一张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心情下截的。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完蛋了。”
天花板没有回应她。
但她知道,她完蛋了。不是今天完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完蛋了。从七岁那年在白色房子门口,被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握住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完蛋了。
她只是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终于承认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