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姐最后是被抬回兰馨院的,木香紫笑找了顶肩舆来。
虽然黎淙表示,不用这样麻烦,他可以原样将七小姐送回。
两个丫鬟坚持己见,并用防贼一样的眼神盯着黎淙。
黎淙很是莫名其妙。
但这一点情绪也随夜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目张胆的欢喜。
他要见到师兄了!
这世上,师父和师兄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有太多的话要对师兄说,关于墨三爷的一万两银,关于漆山蛇窟,关于书房的小弹弓,关于山下的世界……
也不知道七小姐哪天才出发,黎淙已急慌慌收拾起行李。
其实他也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
两套衣服,一些暗器,药罐子倒是多了几个。
他新近炼制的药,一部分赠与易护院,剩下的全带上了。
摸到那瓶清心丹,他晃动瓷瓶,还剩下大半瓶。
他安下心来。
癔症若卷土重来,清心丹可压制。
想到清心丹的副作用,黎淙感到十分泄气。
服用清心丹后,随着药效发挥作用,他身体的力气会逐渐被抽干,手脚瘫软,如同废人。
以前在山上,服药后师父总会守着他。
但如今,危险无处不在,服用清心丹,风险巨大。
想到这里,黎淙对接下来的行程生了退缩之意。
前几日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癔症发作,把七小姐认作臆想中的母亲。
他甚至像个孩子一样,想去拥抱、亲吻他的母亲。
他原打算,就此离开东楼,远离七小姐。
师兄的消息,让他燃起了希望。
师兄也许能治好他的癔症。
哪怕不行,也可以在他服用清心丹之时,保护他的安全。
于是他答应与七小姐同行,去寻师兄。
找到师兄,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他想。
这天夜里,石霞岭再次审问的结果传回东楼。
无论威逼利诱,杀手们交代冥火的据点,还是鹿城。
点燃信纸,扑闪的火焰引来一只飞蛾,在火焰之上打着转。
“算起来,鹿城该传回第二次消息了。”七小姐掐着手指说道。
紫笑回话:“方才奴婢检查过所有信件,没有看到驷护院、鸮护院的来信,也没有鹿城来的其他信件。”
“再等等吧。”她嘴上说着,心里却莫名升起不安。
夜沉寂,星斗移,夜晚倏忽而过。
次日一早,楼义先等在二门之外。
木香来报:“九少爷神色惊慌,似有急事。”
半刻钟后,七小姐见到楼义先,他脸色惨白,六神无主:“七姐,唐涟病了!”
果然还是出事了吗?
“何时病的,现在如何,可请了大夫?”
楼义先带着宿醉,他使劲揉了一把太阳穴,急促说道:“夜里他还起来如厕,早上就起了高热,怎么喊也不醒,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
七小姐抬脚欲走,想起脚上伤还没好,又连忙撤回一条左腿。
说起来左脚受伤,楼义先也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他要设宴,她就不会晚归。她不晚归,就不会走黑路,也就不会崴脚。
她猛然回头盯住楼义先。
楼义先惶惶然,不敢与她对视。
“唐涟父母住在哪家客栈?派人支会他父母了没有?”
“在,在梅久,对,四通街的梅久客栈。”
他拉住身边小厮,“快,你去梅久客栈找到唐涟的父母,请他们来东楼。”
竹致院,是楼义先的居所,因院中一片苍翠竹子而得名。
昨夜,两个醉汉被安排在同一间房,方便下人照看。
楼义先所说,与下人所言一致。
大约丑时,唐涟醒过一次,如厕后又饮了一碗醒酒汤,回到床上继续睡去,未见异常。
直到晨间,楼义先醒来,喊唐涟没有反应,一摸他的额头,才知起了高热。
楼义先慌慌张张去找七小姐,没有梳洗,衣服也没换,加上宿醉精神萎靡,全没了往日的神采。
床上的唐涟,双目紧闭,双颊殷红,衣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发丝乱中有序,顺着下颌散在半开的领口。
犹抱琵琶半遮面。
七小姐此刻坐在圈椅上,正对着床的方向。
她对木香耳语几句,木香退出竹致院。
楼义先坐不住,一会伸手探唐涟的体温,一会又给他换上井水浸过的冷帕子。
嘴里还不住絮叨:“唐涟啊,你快醒来……七姐,怎么办啊……大夫呢,怎么还没到……”
一切等大夫到了再说。
等待期间,七小姐也没闲着,她让紫笑取了唐涟昨夜喝剩下的醒酒汤,分了一半出来。
“拿去给黎先生看看。”黎淙对毒药颇有研究,如果醒酒汤有问题,他应该能看出来。
不一会儿,大夫来了。
是个白胡子的老大夫。
他摸了摸唐涟的脉,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下了诊断:“饮酒后见风,风邪入体,十分凶险。”
楼义先大惊失色:“怎么办,大夫,你一定要救唐兄啊,不管花多少银子……”
老大夫板着脸,似乎不满意楼义先的说法。
他厉声道:“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老夫岂是见钱眼开之辈?”